噼里啪啦一通,抬头喊:“大人,按律重算。冯二柱欠两石整!”
“他已经还了五斗。”陈野说,“在窑上做工,孙家堵着扣的。扣了的,算数。余下一石五斗,县衙作保,秋后结清。”
冯二柱的婆娘站在人群里,先是一愣,接着哇的一声哭出来。
“那俺家的牛呢?!”她扯着嗓子喊,“牛让阿彪牵走了!”
“牛是孙家牵的。”陈野说,“账减了,牛得还。孙老板,你说呢?”
孙麻子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牛是阿彪牵的,不关他的事,又咽了回去。当着满街人的面,这口锅,他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孙麻子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梗着脖子:“陈押司!你、你这是拿律压人!俺的契,官府备过案!”
“备案的是契,不是你的驴打滚。”陈野说,“你要不服,尽管去州府递状纸。咱的律,是朝廷的律;你的账,是你的账。你猜州府的大人,认哪头?”
“你——”孙麻子气得直哆嗦,“我表兄在州府衙门当账房,我这就给他写信!”
陈野看着他,没说话。
全场静默。
陈野慢慢抬眼:“说完了?”
孙麻子张着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写信之前,”陈野说,“先把你账本上那些见不得光的,自己撕了。你表兄要是核起来,可不会像我这么好说话。”
孙麻子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他想发火,可满街的人都看着他。那些平日里见了他就躲的农户,如今一个个挺着腰板,眼睛亮得吓人。他咽了口唾沫,抱起账本,灰溜溜地走了。
他混了二十年,头一回,被一个押司当着满街人的面,把账本翻了个底朝天。
人群炸了。
“陈青天!”
“青天大老爷!”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人群里挤出个老汉,举着张契,手直哆嗦:“大人,俺家也借过孙家的粮!俺这契,也能核不?”
“三日内,带着契来县衙。”陈野说,“核过的,一律按律。”
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当场掰着指头算自家的账,算着算着,眼圈就红了;有人骂孙麻子黑了心,骂着骂着,声音就哑了。
冯二柱始终没说话。他蹲在人群外头,把脸埋进手掌里。婆娘抱着牛回来的时候,他抬起头,张了张嘴。到底没出声,只把婆娘和牛,一起搂进怀里。
冯二柱的婆娘抱着牛,哭一阵笑一阵。老周头在旁边抹眼睛,骂骂咧咧:“这夯货,哭个啥……”
当晚,孙麻子灰头土脸地进了赵家宅子。
“赵老爷!”他一进门就嚎,“你借俺的银子,俺收了满县的契,如今全砸手里了!那小子按律一算,俺的账缩了一半!”
赵满仓坐在太师椅上,慢慢拨着算盘。珠子一粒一粒地响,极慢,极冷。
“我让你收账。”他说,“谁让你把账本抱到衙门口去?”
孙麻子噎住了。
赵满仓放下算盘,眼皮都没抬:“三百两,记在账上。秋后连本带利,还我。”
孙麻子脸都绿了。他本想拉赵家下水,结果把自己填进去了。
等他走了,赵满仓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信笺,研了墨,提笔写。
写了半天,只写了两行字:
青石县有个押司,拿着州府的单子,替自己买民心。他的账,州府的大人,会替他算的。
信写到一半,他搁了笔,望着灯花出神。
那小子跟他见过一面,话不多,可句句都扎在账上。州府的单子,朝廷的律,白纸黑字。一环扣一环。硬来的人,都栽了。软刀子才好使。刀口不对着人,对着名分。名分这东西,最软。
他重新提起笔,又添了一句:据查,该押司操持县政多有越权,县中民怨四起。
写完了,他自己看着,都觉得像那么回事。
他封好信,吹熄了灯。
黑暗里,算盘珠子响了一声。极轻,极慢,像在给什么人记数。
(第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