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驴打滚,滚的不是利息,是人命。
“赵满仓想借孙麻子的手,把农户的地和牛都收走。”他说,“石头他抢不回去,就抢石头的老家。”
他让老周头连夜把全县钱铺的契,从保甲那里拢了份名目出来。哪村欠多少,哪家欠几石。一页一页,记了满满三页纸。老周头抄得手酸:“大人,您要这些做啥?”
“算账。”陈野说,“人家要跟我算账,我得先把账本看明白。”
“那咋办?”老周头搓着手,“大人,咱总不能挨家挨户替他们还账,那得填进去多少银子?”
“不用填。”陈野说,“咱有律。”
他转身,铺开纸,写了三行字。让老周头连夜抄了,贴遍县城:
朝廷律例,私债取息,月不过三分;利不得过本,本利相侔而止,不得转本生息。
“大人,这……”老周头捧着纸,手抖,“这能管用?孙麻子手里可是白纸黑字的契啊!”
“契上写得再黑,也黑不过朝廷的律。”陈野说,“利滚进本里,再滚利,这叫转本生息。律上写得明明白白,不许。”
老周头半信半疑。
石头在旁边听着,挠了挠后脑勺:“大人,啥叫转本生息?”
“借一石,第二年按两石的账算,往后就按两石滚利息。”陈野说,“滚到第十年,一座山都填不满他的账本。”
石头掰着指头算了半天,脸都白了:“俺的天,这不比山贼还狠?”
他又吩咐老周头:义仓的粮清点出来,春耕借种的,官仓借。年息一分,秋后归仓。孙家的种子账,从今往后,县衙接过来。
老周头一听急了:“大人,义仓的粮要是借空了,青黄不接的时候,咱拿啥放粮?”
“账是活的。”陈野说,“粮借出去,秋后带着息回来。仓里的粮只会多,不会少。藏着不借,粮是死的,人心也是死的。”
隔日,郑三也从窑上跑来:“大人,窑上应官工的人又多了两成。好些是孙家的佃户,说宁可给县衙凿石头,也不给孙麻子种地了。孙家的阿彪晌午到窑上转了一圈,瞪着眼走了。”
“以工代赈,”陈野说,“他种地的佃农跑光了,比断他的利还疼。”
他望着窗外,补了一句:路要修,窑要烧,渠要挖。只要县里有用得着人的地方,人就有饭吃。有饭吃,债主就逼不垮人。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第三日,衙门口。
孙麻子来了。他本不想来,可阿彪回来说,各村都贴了告示,农户们一个个腰杆都硬了,说县衙要替他们核账。他坐不住了,抱着账本,亲自来了。
“陈押司!”他站在衙门口,把账本往地上一墩,“咱孙家钱铺放账放了二十年,白纸黑字,中人画押,官府备案。你贴告示说俺的契不作数?青石县的天,还姓不姓大夏了?”
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
陈野没理他。他搬了张桌子摆在衙门口,又让老周头把算盘摆上。
“孙老板的账,咱不抢,不烧,不赖。”他说,“咱一宗一宗,当着大伙的面,核。”
他先叫冯二柱。
“灾年,你借孙家一石粮。”陈野说,“契上写,月利三分,次年转本。三年了,账本上是三石。”
孙麻子挺着腰:“对!白纸黑字!”
“账本拿来。”陈野伸出手。
孙麻子把账本递过去,冷笑:“看吧看吧,看你能看出花来。”
陈野翻开,一页一页看。看得慢,看得细。
“头年,一石转本,加转契钱一斗。”他念,“二年,本利转本,加笔墨钱三升、中人酒钱二升。三年,又加车马钱一斗。”
他抬起头,冲孙麻子笑了笑:“孙老板,你这一石粮,三年工夫,生出了十二样名目。”
人群里哄的一声。
“朝廷的律,利不得过本。”陈野拿起冯二柱的契,“一石本,顶天算两石。你账上记三石。多出来的那石,是转契钱滚的、笔墨钱滚的、酒钱车钱滚的。这些名目,律里没有。”
老周头在旁边拨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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