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绕进了一条小岔道。那条岔道沿着山涧走,水声一路跟着他们。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后,前面出现了一块空地,空地的崖壁上刻着两行字。字已经很老了,笔力遒劲,是一个名字和一行小字:“曾与君同游此地,春山如笑。”
林栀站在那面崖壁前面看了一会儿:“这个‘君’是谁?”
“不知道。但写这行字的人一定很喜欢那个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他只是顺路经过,不会刻得这么深。”顾淮伸手碰了一下崖壁上那些字的边缘,每一笔都刻得很用力,像是写的时候怕过不了多久就会风化掉。“他想让这些字留得久一点。”
林栀站在春山的晨光里,面前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一个人刻在石头上的字,旁边是顾淮。她忽然觉得很多事情其实都是这样——你没有把握它们能留多久,所以你用力一点刻、多存一点痕迹。糖纸要一张一张叠起来。卡片要写满字。钥匙扣要每天带在身上。春天要一起来看山。
他们在空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原路返回了农家乐。
回程的大巴上,林栀靠着车窗坐。顾淮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扶手上放着那袋还没吃完的橘子。山在车窗外慢慢往后退,从深青色变成浅绿色,再从浅绿色变成远处淡淡的蓝。林栀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感觉到车速的震动从座椅底下传上来,像某种持续的、温柔的节拍。
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顾淮的声音,像是在跟谁说话。她微微睁开眼,看到他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表情跟她平时看到的所有表情都不一样——眉头微微皱着,嘴角的线条绷着一丝她很少见过的紧张感。他察觉到她醒了,想锁屏,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翻过来放在了膝盖上。
“怎么了?”林栀坐直了。
顾淮沉默了几秒:“我妈刚才发了一条消息。她说她在整理旧东西的时候翻到了一封信,是我爸很多年前写的。她说信里写了一些关于他生病的事——他不是最近才生的病,几年前就查出来了。但他一直没跟任何人说。”
林栀的手指在座位边缘轻轻收紧了一下:“那你妈怎么说?”
“她说她把信寄给我了,让我自己看。”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她说她本来想自己留着不告诉我,但想了想还是应该让我知道。”
车窗外的风景还在往后退,田野、村庄、电线杆,一条条路在车窗外面往后延伸。林栀伸手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过来握在手心里,他的手指微微凉着,过了片刻才慢慢回握住她。
“等你收到了信再说,”她说,“到时候我陪你看。”
顾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车窗外的光线在他脸上移动着,把他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没有说话,但她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线。车厢里的其他人都在睡觉或者玩手机,没有人注意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两个人的手在暗处扣在一起。
大巴下了高速之后路变平了。城市的天际线出现在车窗外面,楼房、广告牌、红绿灯,那些熟悉的日常一点点回来了。林栀看着窗外渐渐变近的街道,想到铁门、灰墙、食堂二楼、宿舍楼下那棵银杏树。那些东西没有因为出去了一趟就改变位置,它们还在老地方等着她回去。
车停在校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大家拎着包陆续下车,有人喊“累死了累死了回宿舍躺平”。林栀下车的时候在山脚下停了一下,弯腰捡了一颗小石子,圆溜溜的、边缘光滑,颜色是浅浅的青灰色。她把小石子握在手心里放进口袋,然后拎起背包往校园里走。
顾淮走在她旁边。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两个人停下来,灰墙窝在铁门边的毛毯里探出半个脑袋,被路过的人群惊动了一下,又缩回毛毯底下继续打盹了。
“我先回宿舍了,”林栀说,“明天早上食堂二楼。”
“老位置。”
她转身往女生宿舍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顾淮还站在原地,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黄色的边。他手里攥着那袋没吃完的橘子,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嘴角那道弧度在路灯下面弯着。
她走回宿舍,推开门的时候方晴已经躺床上了,头也没回:“你俩今天在山上有没有什么进展?”
“有。”
方晴猛地坐起来:“什么进展?”
“他跟我说了‘我也是’。”
“他说什么了?”
“就是——游戏的时候我问的问题,他说他也是。”
方晴在床上愣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极长的感叹,躺回床上蹬了两下腿:“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俩这次出去肯定有情况!”
林栀坐到书桌前没接话,低头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小石子放在桌面上。圆溜溜的,青灰色的,有一道细细的白色纹路。她把它翻过来看到另一面,光滑平整,微微反光。
第二天早上她在食堂二楼坐下来的时候,顾淮已经把豆浆和包子摆好了。他今天看起来状态恢复了,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把包子推过来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手指。那个触碰极轻,像春天树梢上新芽碰了一下旁边那一枝。
“你妈寄的信什么时候到?”林栀问。
“她说是挂号信,应该下周三之前能收到。”
“那收到的时候你告诉我。”
“好。”
林栀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嚼完咽下去:“昨天在山上放的那颗糖,如果有人捡了,说不定也会像你一样把糖纸留着。”
“那那颗糖就是青岩山的第一颗糖。”
“那以后我们每去一个地方都放一颗。把所有去过的地方都存下来。”
顾淮看了她两秒,然后低头喝豆浆。杯沿遮住了他半张脸,但他的眼睛在杯沿上方弯着。窗外三月的晨光照进来,在两个人的桌面上铺开了一大块明亮的、暖融融的光。食堂里的声音像往常一样热闹,托盘碰撞声、筷子和碗沿相碰的清脆声响、早起的人把椅子往后推时发出的短促摩擦声,一层叠一层地混在一起。
林栀坐在那片光里低头喝豆浆,对面坐着她一起去爬过山的人。口袋里的钥匙扣贴着钥匙串放着,银色的柠檬在晨光下微微亮着。远处旧操场的铁门边,灰墙从窝里钻出来,蹲在凹槽旁边打了一个哈欠,对着晨光抻直前腿。
春天真的来了。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