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墙被放下来之后在两个人脚边绕了两圈,然后蹲在铁门门框旁边开始舔爪子,尾巴一翘一翘的,一副“你们人类继续聊不用管我”的架势。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从巷口斜照进来,把整条巷子照得暖融融的。墙根苔藓的绿色在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深一些,空气中浮着细小的尘埃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林栀手里那盒糖的塑料边角硌着掌心,她握了一会儿把它放进了书包里。
“下午第一节什么课?”她问。
“物理。”
“我物理不太好。”
“晚上回去把今天讲的公式背一遍,”顾淮说,“明天中午你拿糖的时候我检查。”
“你还要检查?”
“不然你以为每天一颗糖白给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林栀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忽然觉得换座也没有那么糟——起码每天中午可以来这里,拿糖、拿纸条、被他检查公式。她甚至开始想,明天要在饭盒里多装一点番茄炒蛋。
下午上课的时候林栀把那一盒糖放在课桌抽屉最里面,用英语课本挡住。她上了一节物理课,把黑板上的公式抄了两遍,又用自己理解的方式在草稿纸上重新推了一遍。下课的时候赵敏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物理课好认真。”
“因为不太会。”林栀说。
“我物理还行,以后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好。”
赵敏确实是个不错的同桌。她不爱打听事,该传作业传作业,该回答问题回答问题,课间偶尔闲聊几句也都是关于题目或者食堂的菜色。林栀跟她坐了一下午,反而觉得比跟周小满那种时时刻刻都在探听的人相处压力小一些。但她也因此确认了一件事——只有顾淮坐她附近的时候,她才会在课间忍不住偏头笑一下。
放学之后她收拾书包,把那盒糖放进书包侧兜里。走到铁门边的时候凹槽里放着一张叠好的纸条,边缘被压得平平整整的。她展开,上面写着:“今天物理的公式,背下来。明天中午检查。”
她站在铁门边,把纸条看了两遍,叠好放进内袋里。灰墙从篮球架底下走出来凑到铁门边,隔着门缝看了她一眼,尾巴尖晃了晃,像在替某个人确认她已经拿到了。她蹲下来从门缝里摸了摸灰墙的脑袋,猫的耳朵在她手心底下抖了抖。
“你帮他看着纸条放好了没?”她问。
灰墙没理她,低下头舔了舔她指尖沾到的一点糖纸的味道,然后退回去继续趴着了。
她站起来转身往家走。走到巷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顾淮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本打开的物理课本,某个公式下面用荧光笔画了一条线,旁边手写了一行小字:“晚上背这个就行,别的先不管。”
她回了一个字:“好。”然后又补了一条:“你明天中午想吃什么菜?番茄炒蛋还是青椒肉丝?”
他过了几秒回过来:“番茄炒蛋。少放盐。”
“上次做的很咸?”
“上次你给我的那个茶叶蛋,咸得我喝了半瓶水。”
林栀站在路灯下面笑出来。路边有个遛狗的大叔看了她一眼,她把笑压下去,低着头继续往前走。十月傍晚的风凉凉的,带着桂花快要开败之前最后一阵子浓香。她走过了两条街,拐进自己家那条路的时候脸上的笑意慢慢褪下去了。
单元门口停着一辆小货车。车厢里堆着几个纸箱和两个编织袋,她爸正从车上把一箱东西搬下来。她妈站在单元门口指挥着“那个箱子放左边”,语调绷着,像在完成一项需要分秒不差的工程。
林栀放慢了脚步。她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爸正好直起腰来,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看见她笑了一下:“栀栀回来了?今天放学早。”
“嗯。”她看了一眼车厢里的东西,“这些是什么?”
“厂里寄过来的一些样品,让你爸先看看。”她妈在旁边接话,“有几箱放不下,先放家里。”
林栀嗯了一声,侧身从箱子旁边挤进去上了楼。她到家之后把书包放回房间,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厨房里的台面上放着几袋子干货和调味料,码得整整齐齐的,像是被人提前收拾过了。她端着水杯站在厨房中央环顾了一圈——冰箱侧面贴着的那张全家福不见了。那个位置剩下一小片颜色不一样的白色冰箱面,周围被日光照得微微发黄。
她端着水杯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她坐下来打开物理课本,翻到顾淮发照片那一页开始背公式。她背了三遍之后拿出草稿纸默写了一遍,确认没有写错,然后做了两道相关的练习题。
做完之后她掏出手机给顾淮发了一条消息:“公式背了,题也做了。你那个荧光笔画的线是不是你自己画的?”
过了一会儿他回:“你怎么知道?”
“你那个荧光笔是绿色带闪粉的,上次月考之前我在你笔袋里看到过。你别告诉我你专门买了一本新的物理书只画了一行。”
他过了十几秒才回:“你观察这么细。”
“习惯了。”
她发完这两个字自己也笑了——这是他一个月前在铁门边说过的原话。她靠到椅背上把手机举在面前等他的回复,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微微发亮。他回了一个句号,然后又跟了一条:“明天午饭,番茄炒蛋少放盐。别忘了。”
她盯着屏幕上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一盏盏亮着暖黄色的灯。她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那盒七颗糖——今天下午刚拿到的,还没拆过。塑料盒子里七颗浅绿色的糖挤在一起,像七颗小小的未开启的约定。她把抽屉关上,关了台灯躺到床上。
床头的灯光暗下去之后房间沉入夜色。楼下的街道上有汽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暖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色线。她在黑暗中把手机拿过来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像在等什么。过了几分钟它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顾淮发了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旧操场的铁门凹槽,月光下凹槽里放着一颗糖,糖纸边角被风掀起一小片。旁边蹲着灰墙,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光里亮着。
下面跟了一行字:“灰墙说它今天值完班了。凹槽里的糖归你了,明天中午来拿。”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头边上。她在黑暗中闭了一下眼睛,然后重新睁开,看着天花板上那道金色的光。
她爸妈要走。换座位了。他的妈妈回来了。所有东西都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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