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天下官吏监察的实权,多少人挤破头抢不到,这饵足够让贺淳华乖乖听话。”
夜色像浸了浓墨,把整个贺府泡得伸手不见五指。贺淳华直到亥时才踏进府门,袍角沾着城外驿站的尘土——拔陵的使团刚到黑水城,接待的琐事把他缠得连喘口气的空当都没有,可眼底的兴奋却压都压不住。贺灵川早揣着那封火漆信在官署后门候着,亲手把信拍到老爹掌心时,贺淳华盯着那枚大司马的专属印信,掌心里的力道越攥越紧,指节都泛出了青白,最后“啪”地拍在案上,纵声大笑三声,笑声撞得公堂的梁上灰尘都往下落。
二十年了。他在边塞吹了二十年的黄沙,熬了二十年的冷板凳,受够了那些京官的白眼,终于能踏回大都那片故土——那个生他养他,埋着贺家祖辈荣光的地方。贺淳华拽着长子进了内室,指尖都因为激动微微发颤,摸出坛封了十年的青稞陈酒,连泥封都没剔干净就撬开了,两人连干三杯,酒液烧得喉咙发烫,贺淳华脸上的红晕亮得异样,眼里翻涌着近乎偏执的狂热。
贺灵川故意摆出一副浑不在意的二世祖模样,挠着头装出满脸困惑的憨态:“爹,咱们在黑水城吃得好住得好,上街随便逛都有人捧着,干啥非要挤回大都去受那些豪门的气?”话音刚落,贺淳华脸上的笑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脸色沉得像裹了层万年寒冰,周身的气压瞬间低得吓人:“傻小子,咱们贺家绝对不能留在这儿。”他凑到贺灵川耳边,声音压得像缕阴风,烫得人耳膜发疼,“我在边陲忍辱负重二十年,装了二十年的老实郡守,等的就是这一天——往大都走的机会,往高处爬的机会!把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全踩在脚底下的机会!”
他眼底跳着近乎疯魔的光,那股子孤注一掷的狠劲看得贺灵川后颈发凉,心底莫名窜起一阵寒意。“留在这儿,子子孙孙永远是被人看不起的低等边民,走到哪都抬不起头,只有回大都,咱们贺家才能把丢掉的东西全拿回来!”话刚说完,贺淳华像是猛地回过神,察觉自己失了态,眼底的疯狂迅速敛去,把杯中残酒一口闷尽,就挥挥手打发贺灵川回前院,生怕自己再多说几句藏了几十年的秘密就要脱口而出。
路上连个打更的下人都没有,贺灵川一脚踢飞挡路的碎石子,脑子里的乱麻缠成了团,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寒:这么个城府极深、拼了命想往高处爬的老爹,怎么会养出原身那样整日只知走马斗狗的纨绔?根本不像亲父子,倒像是他故意把儿子养成废物,用来麻痹旁人的幌子。可眼下有一点明摆着:父子俩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对付年松玉和孙孚平,得攥成一股劲。老爹现在就需要他扮演这不按常理出牌的混不吝公子,替他挡掉那些明枪暗箭。那他索性把戏做足,天塌下来,自有贺淳华这高个子先顶着。
夜更静了,府里的人早歇得差不多,连巡夜的仆人都靠在廊柱上打盹。贺灵川摸着饿得咕咕叫的肚子往后厨晃,厨娘总在矮柜里藏一盆刚烤好的苹果蜜酥,油香混着苹果甜香飘半条廊,他惦记这口甜香好久了。路过贺越住的院子,窗纸上居然没亮灯——这小子往日这时候,铁定是点着蜡烛啃案卷读古书的,半分不会浪费光阴。
可竹林里忽然飘出两句压得极低的对话,是两个男人的声音。其中一个,赫然是贺越:“年都尉,请你不必多言了。”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是被惊得慌了神。年松玉?!贺灵川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身子紧紧贴着冰凉的竹墙,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弄出半点动静惊动了里面的人。他探着头往竹林缝隙里望,就见年松玉两颧泛着酒意的红,指节死死扣着贺越的手腕,浑身酒气往人脸上扑,眼神里的占有欲几乎要溢出来:“何必犯傻?大都满地都是眼高于顶的豪门权贵,你爹就算当上那从五品的治书侍御史,你们贺家在京城也连个根都没有!你要凭自己熬,得熬到头发白才能出头!”
他把脸凑得极近,嘴角勾着志在必得的笑,吐出来的酒气扫过贺越的耳尖,字字都像裹着蜜糖的毒药:“你才貌双全,只要跟了我,我爹身为镇北将军,一纸举荐信就能把你抬进大都的上层圈子——这一步登天的机会,你难道还看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