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紧,像呼吸的节奏。
1993年会是收紧的一年。他嗅到了这个味道。
这个判断不光来自报纸。他脑子里还有一个数字——1558。
这个数字是几个月前自己冒出来的,像梦里看到的画面。上证指数会冲到1558点,然后掉头向下。掉多久?他不确定。但那个“掉“字,是实实在在的。像脚底踩空的感觉。
所以他不碰股市了。一手指头都不碰。账户开好了,放在那里。钱在里面躺着,不买一股。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在股市之外。
1月25号晚上,他从图书馆回宿舍。路过传达室,大爷叫住他:“陶爱民,你的信。“
是家里来的回信。父亲的字,歪歪扭扭的,写在作业本纸上。
“爱民吾儿:来信收到。翻倍的事莫再提,钱乃身外之物,平安是福。牛已买,母牛,能下崽。你妈的药按时吃了,腿也见好。过年不回就不回,莫挂念家里。自己保重。父字。“
陶爱民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蓝皮本子里。
他坐到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地图。中国地图,一米二乘零点九米,学校发的,新生入学时人手一张。边角已经卷了,他用手掌压平。
地图上,长江从西向东蜿蜒,穿过半个中国。上海在入海口,一个圆点。沿着长江向西,经过南京、芜湖、铜陵、安庆,再往西——
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位置。
临江。长江南岸,距上海直线距离约四百公里。老城区有十几条上世纪三十年代留下的商铺街,砖木结构,年久失修。城里人都说“破得不像样“,但位置好——港口、码头、铁路交汇处。
他的手指继续往西移,停在了第二个位置。
云州。长江北岸,临江对岸。有一大片荒地,靠着港区。前年省政府批了“云州港扩建工程“的文件,但资金没到位,工程搁着。荒地还是荒地,芦苇长得比人高。
陶爱民盯着地图上这两个点。
临江的商铺。云州的荒地。
他拿起铅笔,在两个位置上各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把地图折好,压在枕头底下。跟蓝皮本子、跟那张泛黄的纸条放在一起。
窗外起了风。冬天的风从长江方向吹来,穿过校园的梧桐树干,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关了灯,躺下来。闭上眼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不是股票,不是认购证,不是三百六十万。
是一个画面:长江边的荒地上,芦苇在风里弯下去,又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