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临江站,十九点十分的车。
硬座,靠窗,七块五。出门前,他把十五块零钱缝进了裤腰——盘缠和本钱,从来分两处装。这是他跑国库券第一天就立下的规矩,两年没破过。
棉袄里襟贴着三万九千九百八十八,后腰压着两万二。上了车,他把挎包抱在怀里,一夜没敢深睡。
车厢里烟雾缭绕,混着脚臭和鸡笼的味道。对面是个跑供销的,五十来岁,一路嗑瓜子,瓜子皮吐在过道上。他递过来一把:“小伙子,出远门做生意?“
“看亲戚。“陶爱民捏了两颗,谢谢两个字说得客气,人往后靠。
“上海亲戚?做什么的?“
“退休了。“
供销员讨了个没趣,转头跟过道的人聊起钢材指标,声音很大,一路聊到后半夜。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车到上海。出站,一股湿冷扑面,跟临江的干冷不一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冷。他买了两分钱一份的《解放日报》,边走边看中缝。
坐电车过外滩,江面上停着驳船,汽笛一声一声,闷得很。他隔着车窗看了一眼,没下车。
上海话他听不太懂。售票员报站,一串音过去了,他一个字没抓住。第二天他就学乖了:上车先看站牌,把要下的站写在手心,数着站数下。三天下来,他记住了几个音——阿拉,侬,晓得。够了,够问路、够买菜、够不露怯。
住处是火车站边上的一家小旅社,通铺,一块二一晚。同屋五个客商,打呼的、算账的、用无锡话吵架的。他把挎包塞进枕头底下,枕着睡,天亮前必定醒一回,摸一摸枕头底下,再接着合眼。
上午九点,西康路。
证券业务部门面不大,木门框,上头一块牌子。门口已经聚了七八个人,围着看一张新贴的公告。他挤进去,从头看到尾:
股票认购证,每张三十元,不记名,不挂失,全年有效,分批摇号,中签者按规定认购新股。发行时间,二月十九号起。
旁边一个穿呢子大衣的中年人,看着公告,眉头拧着,半天不动。
陶爱民看了他一眼。四十来岁,大衣袖口磨得发亮,手上一枚旧的上海牌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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