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你刚才捐了多少?“
陶爱民看着方老师的眼睛。方老师四十出头,女,短发,说话干脆利落,管学生管得细但不招人烦。
“五十。“
方老师没说话,看着他。五十块。一个一年级学生,一个月助学金十九块五,勤工俭学八块,加起来不到二十八块。五十块是将近两个月的全部收入。
“我家里遭过水。“陶爱民说,“小时候的事。“
这句话不是真的。他家里没遭过水。但方老师不需要知道这个。她需要的是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让这五十块钱的分量不那么扎眼。
方老师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行。你先回去吧。“
她没有再多问。
陶爱民出了教室,往宿舍走。走廊空荡荡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闷闷地响。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
不是走神。是有什么东西涌上来了。
水的味道。
不是雨水的味道。是洪水。黄浊的、带着泥腥和腐烂植物气息的洪水。他的鼻腔深处忽然被这个味道填满了,像有人把一碗浑水灌进了鼻子里。
堤坝。
他看见了堤坝。不是学校的堤坝,是河堤。灯光在黑暗中晃动,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沙袋堆。有人在喊号子。号子声和河水拍堤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调子走形的歌。
他站在堤上。穿着雨衣,雨衣里面全是汗。脚下是松软的泥,每踩一步都往下陷。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照着水面上漂浮的东西——树枝、塑料布、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物体。
水面上有一股味道。不是泥腥。是碱味。洪水退了以后的碱味。像石灰,又像烧过的灰。
他在那道堤上待了十一天。从到达的那天起,到撤离的那天止。中间没换过衣服,没睡过一个整觉。
“同学?同学?“
有人拍他的肩膀。
陶爱民回过神来。一个学生站在面前,矮个子,戴眼镜,不认识。
“你站这儿有一会儿了,没事吧?“
“没事。“他动了动肩膀,“在想事。“
矮个子学生“哦“了一声,绕过他下楼去了。
陶爱民站在楼梯口,手扶着栏杆。栏杆是铁的,凉。
手掌心里全是汗。
他深呼吸了三次。油墨味、雨腥味、走廊里来苏水的消毒水味——这些味道把他拉回来了。
他继续走。步子比刚才慢,但稳。
回到宿舍,他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周文远在对面床上算数据,笔尖在纸上刷刷响。
“老陶,你脸色不好。“周文远头也没抬。
“没事。淋了点雨。“
“伞呢?“
“忘带了。“
周文远“嗯“了一声,继续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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