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上记了这一笔:三毛两,散伙钱。这一行写完,他把“国库券“三个字的台账翻过去,翻到新的一页,页首空着——留给下一个名目。
一个星期后,学校收发室,他收到一封回电,芜湖老马打来的,四个字:
后生可畏。
三月三号,开学。到家的前一晚他已绕回清源,把钱分了三份:还舅舅的四千一百零四块,用红纸包好,压进饼干盒最底下,红纸上写着“八月十一“;给家里留的五千块,另包一包,交到母亲手上——这一回,母亲没推。母亲点完钱,却从里头抽出一张五块的,又摸出一毛,凑成四块五,塞给他:“你爸念账本,胳膊伸得越来越长。开春赶集,配副老花镜。“他没推辞,接了,回头在账本外页添了一行小字:爸,眼镜一副,四块五,儿子出。剩下的两万九千一百八十五块六毛,全部带回临江,存进储蓄所,存了整整一年。
三月四号,开学第二天,他没去教室。
他去了图书馆三楼,报刊室。管理员是位戴套袖的老先生,见他要一九九〇年全年的《金融时报》《经济日报》合订本,又添了一摞《上海证券报》创刊号以来的每一期,给他搬了三摞,指了指靠窗的桌子。
“同学,看报纸的,你是头一个。“老先生给他倒了杯水。
“不看报纸。“陶爱民说,“抄报纸。“
“抄什么?“
“抄政策。“
老先生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回柜台去了。临走丢下一句:“抄坏了要赔的,铅笔来,别用钢笔。“
上午的太阳斜进来,落在一九九〇年十二月的版面上。十二月十九号那张的头版,他停留得最久——上海证券交易所开业,照片上一面锣。他记得前世报纸上登过这面锣,也记得后来多少人念叨这一声锣响。可他现在要看的不在照片上,在字缝里:锣响之前,纸面上写了什么;锣响之后,又添了什么。他从铅笔盒里抽出铅笔,在自带的白纸上,一行一行地抄。
国库券的事,到今天为止。他对自己的账本说。
从今天起,找政策的时间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