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过年就有压岁钱。这是老规矩。“
两张两毛票,边角挺括,是母亲特意去信用社换的新票。陶爱民捏着,捏了很久。他的账本上记着几万块的流水,可这两毛钱,他没记——这一笔,不进账。
“爱民。“母亲忽然开口,“你挣的这些钱,妈不问了。妈就问一句——够不够你办你想办的那件大事?不够的话,妈这还有……“
“够了妈。“他说,“还差一点的脚程,不差本。“
母亲“嗯“了一声,没再问。她包她的饺子,一个褶一个褶地捏,捏得很密,像缝他裤腰的针脚。
夜里,一家人睡了,陶爱民在自己屋里点起灯。
账本摊开。两万六千一百七十一块六毛——这是年前的数。他另起一页,写正月的计划:
正月十五,双线:合肥、南昌各半。正月二十五前,临江收官一趟。目标:三万五以上。
写完,笔停了停,又添一行:
三月初,收摊。此后两年,读书。
写完这页,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张报纸,从上海带回来的,叠得整整齐齐。他翻到中缝,那儿有一条豆腐块大的消息,短得不能再短:
上海证券交易所于去年十二月十九日正式开业。有关负责人表示,今年将研究新股发行办法,酝酿面向社会发行认购凭证。
统共两行字。在满版的行情、社论、副刊中间,小得像一粒灰。
去年腊月他在上海的候车室里,用铅笔在这两行字外头,框了一个框。
他把报纸凑到灯下,又读了一遍。读完,把它折好,夹进账本最后一页,用一根橡皮筋箍紧。
窗外,爆竹声稀了,村子渐渐睡熟。
三十块钱一张的纸,明年二月见分晓。他吹了灯,躺下,在黑暗里睁着眼。
钱的事,过完年就办完了。往后的路,他知道在哪儿——不在上海,不在合肥,也不在这三万块钱上。在图书馆三楼报刊室那几排落灰的合订本里,在往后两年每一份文件、每一次会议、每一条政策的字缝里。
时间差。政策里的时间差,比国库券里的,大一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