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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九十七块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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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的指针慢慢在走;往东看,是烂泥渡,是成片的芦苇滩和低矮的仓库,几根烟囱冒着烟。

    一九九〇年四月,中央宣布开发开放浦东。这五个字眼下还躺在报纸的角落里,上海人自己都还没咂摸出味来。满滩的芦苇,往后会变成陆家嘴,变成全世界租金最贵的一片天际线——那根烟囱的位置,三十七年后是一座四百多米的高楼。

    他在防洪墙上站了十分钟。前世,他来过外滩十几次,开会、考察、招商,车队直接开进江底隧道,没有一次是站着看它的。这一世他是走着来的,兜里揣着两千块的券,看了十分钟。

    值。

    身后传来渡轮的汽笛。一艘满载的摆渡船正从北京东路码头离岸,船舷擦着浑黄的江水,往对岸的烂泥渡去,甲板上黑压压站满了自行车和上班的人。一毛钱一张的摆渡票,把浦西的人摆到浦东去,再摆回来,一天几十个来回。陶爱民看着那条船想:往后摆这些人过江的,就不是船了。

    中午,他花一毛五吃了一碗阳春面。原打算在上海住一夜、看看行情再走,可货出手得比预想顺,赶得上当天的回程车——大车店那三角订钱,就算交了学费。他进站,上了回程的车。

    还是靠窗,还是不闭眼。车过江桥的时候,他掏出作业本,就着车灯,把这一趟的账从头合了一遍:

    本钱两千,收进面值两千五百。上海出手,得两千四百三十七块五。毛利四百三十七块五。刨去来回车票四十九块六、四天吃饭住宿八块八,净——三百七十九块一。

    他笔尖顿了顿,在底下又添了两行:

    第一趟:净三百七十九块一。

    第二趟:合肥。

    写完,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车厢摇晃,麻袋客们东倒西歪地睡熟了,鼾声此起彼伏。两千四百多块现钞捆成两处,贴身的那一包缝在裤腰里,硬硬的一圈,随车身一颤一颤。

    四千二百块的本钱,去的时候是六条蛇皮袋、一张存折、一对镯子、一张借条。回来的时候,是两千四百三十七块五的现金,加上这四天里摸熟的一条路。

    差着三万六千块呢。他在心里说。不急。

    车窗外,江南的黑夜一大片一大片地退过去。他数着远处零星的灯火,忽然想起白天那个复核的老法师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别的,就是一个跟数字打了半辈子交道的人,看见另一个会把账算到个位的人时,忍不住多看的一眼。

    这一眼,比两千四百三十七块五还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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