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民顿了顿。他能说是跟往后三十七年那些成千上万份可研报告、风险评估、应急预案学的吗?
“跟您学的。“他说,“您干活,从来不干没数的活。“
傍晚,李正律来了。
他也拿到了通知书——江东政法学院,法律系,就在临江。两个十八岁的年轻人沿着田埂走到清河边,在草坡上坐下。河水浑黄,一步能跨过去,晚霞把水面染成一片铜色。
“以后你在大城市学经济,我在大城市学法律。“李正律拔了根草叼着,“毕业了,你挣你的钱,我当我的检察官,谁也别沾谁的光。“
“行。“陶爱民说,“不过我先跟你把话放在这儿——往后我要是干了违法的事,你别讲情面。“
李正律斜他一眼:“呸。好好说话。“
两人笑了。远处村子里的广播喇叭隐隐地响,说的是亚运会的圣火,再有二十来天,要在北京点起来了。
夜里,陶爱民睡不着,一个人又走到了院里。
三十七年前的这一个月,他也在等通知书。那时候等来的是什么?是父亲省下的烟钱,是母亲缝在被子里的三十块钱,是一个少年背着一床新弹的棉絮,惶惶地进了省城的校门,从头到尾攥着拳头,因为两手空空。
这一世,他也两手空空地站在这个院子里。可这一回,他兜里有两千块缝在腰上,脑子里有三十七年——哪一个省哪一年会有什么样的机会,哪一条政策会在哪一年落地,哪一条河会在哪一年发大水,他都知道。
他抬眼看了看天。没有雨,满天星斗,银河斜斜地挂在红旗山的山脊上。
序章里那场雨,下在三十七年之后。他现在站的地方,离那场雨隔着一整个人生。
“从头来。“他对着院子说了一句,声音很低。
九月一日,凌晨三点四十。
父亲把帆布包捆上板车,检查了两道绳。母亲往包侧兜里塞了一布袋煮鸡蛋、一包炒花生,塞完了又摸一遍针脚。
过路车四点二十进站。站台上就七八个人,一盏白炽灯,灯下飞着蛾子。陶爱民背着包,站在白线里头,回头看了父母一眼——母亲在抹眼睛,父亲冲他抬了抬下巴。
汽笛响了。
绿皮车进站,慢下来,车门打开。陶爱民踏上踏板的时候,心里念的是路线图上的下一站:
汉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