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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清河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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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着饭,锅里温着。他扒完饭,把明天要用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准考证,两支钢笔,垫板,一小瓶蓝黑墨水,两块钱。

    夜里十点半,他躺下了。

    竹子席,蚊帐,窗外蛙声一片。他在黑暗里睁着眼,把明天下午的数学在心里过了一遍——不是过题目,题目他闭着眼都会;他过的是自己:拿到卷子先写名字;从第一题做起;大题演算两遍;最后留二十分钟,专查负号、小数点、抄写。

    前世那道坎,就在明天下午。

    一道大题七分。七分,让一个十八岁的农村青年多读了一年补习班,让他父亲多抽了一年的烟。再往后那三十七年的第一步,就是从丢掉这七分开始的——一步慢,步步慢,慢到最后,他用一辈子的力气去追,追成了一条歧路。

    这一次,一分都不能丢。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十一点前就睡着了。

    半夜,他被极轻的脚步声弄醒——不是醒,是那种半睡半醒之间,身体先于意识的感觉。

    有人进了屋。是父亲。

    陶爱民没动,匀着呼吸。父亲走到床边,替他把踢开的毛巾被角掖进席子底下,动作很重的人,这一下却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掖完被,父亲没走,就站在蚊帐外面。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能看见父亲站着的样子:赤着膊,肩膀因为三十年的台钳和锉刀,比常人厚一圈、斜一角;手垂在身侧,右手的食指习惯性地微微屈着——那是长期握锉刀留下的形状。

    父亲站了能有半支烟的工夫,一个字没说,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院子里传来“沙、沙、沙“的声音,不紧不慢,很有耐性。

    那是磨刀石的声音。父亲在院里磨那把旧镰刀——那把镰刀开春刚磨过,根本不钝。

    第二天清晨五点,陶爱民起床,推开院门。磨刀石上躺着那把镰刀,刃口在晨光里泛着一道新雪一样的白。而猪圈里,那头留着过年的猪,食槽里多了一层压实的豆饼——父亲把家里攒着喂到冬至的豆饼,全提前喂进去了。

    猪要催肥。肥了,才能卖上价。

    陶爱民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还不知道自己能考多少分。但他已经知道了一件事:这个一辈子说不出一句软话的男人,从今天凌晨起,就在用他全部会的办法,给儿子凑学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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