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塞进书包,然后拉开房门。
灶间的热气扑出来。杨世玲站在灶台边,三十七岁,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额前的碎发被热气熏得贴在脸上。她刚下夜班,眼睛下面两团青,手上的动作却不停:一碗稀饭,两个卧鸡蛋,一小碟切得细细的萝卜咸菜。
“你爸上早班走了,“她把碗推过来,“走前交代,让你别熬夜。我说他,儿子明天考试,他倒好,凌晨五点半就撵着厂里班车走了,家里的事一句话没撂。“
陶爱民坐下,喝了一口稀饭。
米的味道。新米的味道。
他忽然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把那个卧鸡蛋夹开,蛋黄溏心的,正好。
“妈,你也吃。“他把另一个鸡蛋往母亲碗里拨。
“我不吃那个,“杨世玲把鸡蛋拨回来,“厂里食堂中午有。你吃,考前提神。……别怕啊,考不上也不要紧,你爸说了,实在不行复读一年,家里的钱……“
“妈。“他打断了,“我吃完了就去看考场。您睡一觉,夜班下来不能熬。“
杨世玲看着儿子。十八岁的儿子今天有点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坐得直了,说话稳了,连喝稀饭都不出声了。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儿子好像一下子大了十岁,轮不到她说了。
“去吧。“她最后只说,“早点回来。“
陶爱民出了门,站在院子里。
六月的早晨,天刚放亮。院角的猪圈里那头猪哼了两声,墙头外的水田一层一层地亮起来,白鹭一只一只地落下去。远处,红旗山的轮廓从雾里露出来。
他认得这里的一切。陶家湾,红旗镇,清源县,汉丰市。他后来去了临江,去了北京开会,去了香港招商,去了十几个国家考察。他人生的原点,是这十几步见方的一个院子。
屋里,母亲收拾碗筷的声音轻轻响着。里屋的门没关严,他路过的时候,听见母亲压低了的、断断续续的自言自语——她是在跟谁商量,其实屋里没有别人:
“……他爸说猪还没肥,卖了亏六十块……亏就亏吧……要不,把我那对镯子……“
陶爱民站住了。
他站在门口,听着母亲一个人在灶间算账,算一头猪亏六十块要不要卖,算一对镯子能当几个钱,算来算去,为了儿子九月开学的学费。
三十七年后,这个人会在电视机前看儿子宣誓就职省长的直播,看完只说一句:当官了别忘了咱家也是排队买过便宜米的。
他抬手把门帘轻轻放下,转身出了院子。
先考试。
考完,再算钱。这一回,轮到他来算——给这个家算,给红旗镇算,给往后三十三年算。
蚊帐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一九九〇年六月六日,这一天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