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拆迁要有协议,补偿要有方案。我一个字都没见过。“
没人答话。两个人上前拖他,老头抱住门框,像三十年前抱住那口装着儿子遗物的木箱一样,不撒手。
然后是一钢管。
钢管打在腿上,声音很闷。老头倒在门边的碎砖里,那条腿弯成一个不该有的角度。他没有哭,也没有骂,他仰起脸,朝着满天的粉尘喊了一声——
“老天爷啊,谁能帮帮我们!“
陶爱民从门板上爬起来的时候,推土机已经拱到了屋檐。
后来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他记得的是粉尘——漫天的粉尘,呛进喉咙里是甜腥的,落在头发上是滚烫的,那是砖头、瓦片、床板、饭碗、一个人五十六年的日子被碾碎之后的味道。他跪在碎砖上,把周长贵抱起来,老头的腿在他胳膊底下轻轻地颤。
“老人家,您别怕。“他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周长贵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牙齿上全是灰:“小陶,你别管我。你才多大。“
小陶。七天了,老人一直这么叫他。老人不知道这个满手老茧的中年病汉姓什么,只知道他补胎的手艺不错,吃馒头的时候会掉眼泪。
推土机最终停了。巷口围了人,有人举着手机在拍。下午来了车,把这片没来得及签字的人拉到一个临时安置点,体育场馆改的,地上铺一层塑料布。
夜里下雨了。
塑料布顶上,雨点砸得又密又响。陶爱民挨着周长贵躺着——老头的腿上了夹板,医生说接得回来,得躺三个月。老头睡熟之前跟他说了一句话:“小陶,等我能下地了,你还来帮我修车不?“
“来。“他说。
老头睡着了。他没睡。他从怀里摸出那半个馒头——晚饭时老头省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吃完,已经干得像一块石头。他攥着那半个馒头,攥了一夜。
雨越下越大。塑料布上开始积水,一滴一滴,砸在他的手背上,凉的。他把那半个馒头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雨声里,他想了很多。想起他签过的第一份收钱的协议,两万块,装在一条中华烟里;想起他批掉的那条为省两千万而改线的饮水管道,管道沿线三个乡的人至今喝着高氟水;想起看守所里检察官问他的最后一句话——“你年轻时想当什么样的人?“
他年轻时想当什么样的人?
他想当一个能修自行车摊后面那种门框的人。有人抱着门框喊老天爷的时候,他一伸手,就能把钢管拦住的人。
他这一辈子,批过的文件摞起来能有几百米,签过的每一个字底下都压着几万人的日子。可等到一个八十九岁的老人躺在碎砖里喊“谁能帮帮我们“的时候,全临江市,没有一个人应声。
权力这个东西,他攥了三十七年,攥到最后才明白:攥在手里的时候不觉得重,撒手了才知道,底下压着的全是人。
我吃了一辈子百姓的税粮,可我从来没给他们撑过一次腰。
这句话他在心里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说完,他感觉怀里的馒头硌着心口,一下,一下,还热——不是馒头热,是他还有一口没咽下去的气。
要是能重来——
黑暗里,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五十五岁,肝硬化,断了腿的恩人,回不去的仕途,重来?拿什么重来?
可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摁不下去了。它在雨声里长,越长越大:要是能重来,他不去追那些数字了;要是能重来,他从最底下那层干起;要是能重来,他要让每一个抱门框的人身后,都站着一个管事的人……
他困了。这是七天来他第一次觉得困——人认了命,反而就困了。他把那半个馒头抱紧了一点,最后想的是:下辈子,要是真有下辈子……
他把眼睛闭上了。
黑暗里,雨声慢慢变了。变得很远,又很近;砸在塑料布上的声音,一点一点,变成了砸在瓦上的声音。
再后来,他听见了鸡叫。
一声,两声。
是乡村清晨的那种土鸡,嗓音沙哑,隔着三十几年和一千八百公里,准确地落进他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