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仁风循声望去,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孙冰坐在床沿上,右手端着一只搪瓷碗,左——或者说左臂只剩下半截上臂,袖管从肘部以上打了个结,碗搁在膝盖上,他正用那截残臂笨拙地压着碗沿,用右手往嘴里扒饭。
看见张仁风走过来,他放下碗就要站起来敬礼。
"坐着坐着。"
张仁风两步跨过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你个臭小子,都成了独臂刀客了,还笑嘻嘻的。你倒是能耐,一个排打到剩四个人,还能端着炸药包往坦克侧面滚。"
孙冰咧嘴一笑,那笑里头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不好意思:"报告司令,那天弹药打光了,我就把阵地上剩的手榴弹全收拢了,捆在一块儿,寻思着怎么也得让它响一声。我抱着一跑,那坦克就冲我扫了一梭子,我一滚,它以为我死了,结果我从侧面摸了上去。就是引爆的时候离得近了点,胳膊就给震飞了……不亏!"
"不亏个屁。"
张仁风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力道比刚才拍黄如静那下重了几分,可掌心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疼惜,
"当初你跟我说要去连队的时候我就该把你摁在警卫营,好歹能保住你一条胳膊。"
孙冰嘿嘿笑着,没接话,可他目光里那股子坦荡劲儿一点没少。
张仁风看着他空荡荡的左袖管,心里头那股翻涌的酸楚快要压不住了。
他摸了摸孙冰的脑袋,手指穿过他有些打结的短发:"回去汉东后,你可得好好干。基层工作那也是工作,知道吗?
这次兵团政治部给你的一等功勋章,你千万要收好。将来要是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就给我写信。你是我张仁风带出来的兵,不管走到哪儿,我都是你的后盾。"
"好!"
孙冰应得干脆,那声"好"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无所畏惧的爽快,仿佛他失去的只是一截袖子而不是半条胳膊。
张仁风看着他那天真的笑容,到底还是没绷住。
他转过身去假装看帐篷角落里的药品箱,借着这个动作把眼里那层水光压了下去。
这年代的战士好纯粹,纯粹到你没法说。
一个月就领几万块津贴,搁在北平连几斤猪肉都买不上,可他们是用命去干的。
一整个时代的人,把后面几代人该吃的苦全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