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人消灾。
这世道,没有什么是银子砸不开的,更何况这玉镯换做米粮,够他一家老小滋润地活上好几年。
“行吧。”
“看在当年你爹的一饭之恩,老叔担这个干系。”
李校尉皱着眉头看着瘦弱的男孩。
“不过外头现在乱得跟一锅粥一样,流民、土匪满地跑,你一个孩子出去就是送菜。”
“老叔去马厩里给你牵一辆运草料的板车,再套匹老马,你路上好歹算个脚力,但是——”
李校尉的“但是”还没在喉咙里转完,废墟阴影处猛地窜出个人影。
“哎呦,李校尉,多谢您的大恩大德了!”
朔离一个箭步从砖墙后跨出,清脆的嗓音截断了李校尉的话头。
她大步流星地凑到两人跟前,右手十分自来熟地拍着柳知玄的背。
“我就说这小鬼是个有福气的,今天可算碰到活菩萨了!”
少年脸上的市侩笑容堆得满满当当。
“您刚才说有马车?那可真是太好不过了!”
朔离大手一挥,指向身后。
随着她的动作,十几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小要求花子从废墟后面探出头来,怯生生地望着这边。
“您看,我们这人也不少,正好跟小柳是个伴。”
朔离拍着胸脯保证。
“这一路上我们肯定把他全须全尾地护送到南边,安全得很,您就放一万个心吧!”
李校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半步,手本能地按在腰间的长刀刀柄上。
他定睛一看,面前是个穿着破烂麻衣的少年,后头还跟着乌泱泱一帮泥腿子叫花子。
“哪来的要饭花子!”
李校尉怒喝一声,就要发作。
这些在烂泥里打滚的流民,竟然敢跑到军营造次,还想顺杆爬要马车?
他刚要抽出刀鞘,视线却瞥见了被朔离拍着后背的柳知玄。
男孩并没有挣脱那个流氓的手。
相反,在朔离跳出来的瞬间,柳知玄的肩膀本能地放松了些许,眼底闪过实打实的安心。
这种下意识的动作落在了老兵的眼里。
李校尉常年在刀口上舔血,自然明白这世道的险恶。
一个失去家族庇护的十岁孩子,落在外面那群恶狼眼里就是一块肉。
这孩子能在这个连树皮都被啃光的死城里活上大半年,还知道跑来找他求救,背后绝对少不了别人的的护持。
李校尉冷哼一声松开手。
“算了。”
“既然是你们一直护着他,这趟顺风车给你们也罢。”
……
半个时辰后,东城角门外的一处偏僻荒道。
一辆宽大的双轮木板车停着,前面套着瘦骨嶙峋的黄膘老马。
这本是军营里用来拉夜香和馊草料的废弃物件,现在成了朔离等人逃命的唯一指望。
陈默爬上了前头的驾车板,他手里捏着一根秃了头的皮鞭,紧张地扯着缰绳。
十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地挤在铺着干草的马车上,几个年幼的女孩好奇地伸手去摸老马干瘦的屁股。
“啪。”
阿丫一巴掌把同伴的手打开。
“别乱碰,朔姐姐说了还要靠它走路呢,惊了马我们都要下来走。”
马车尾部,朔离正盘着腿坐在上面,双臂环抱在胸前。
“快点啊,天全亮了就不好跑了。”
她望着角门的方向,等着正在跟李校尉话别的柳知玄。
不远处的拒马旁,李校尉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裹。
他将包裹塞进柳知玄的怀里。
“这里头是两张死面饼子和一点肉干,军营里的吃食也不多了。”
李校尉嗓音粗哑。
“你们这乌泱泱十几张嘴,肯定是不够分的,路上省着点。”
柳知玄双手捧着包裹,扬起乖巧感激的脸庞。
“谢谢李叔叔。”
李校尉叹了口气。
他抬起头,瞥了一眼正大剌剌坐在马车尾巴上的少年。
那个叫花子一身的匪气,怎么看都是个在乱葬岗里为了半块饼能把人骨头敲碎的狠角色。
“知玄。”
李校尉收回目光,低声叮嘱。
“到了外头也是死人成堆,别到处乱跑。你……你就多多依仗那个驾车的家伙吧。”
“那小子虽然年纪不大,但这一身老道耍流氓的做派,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这等没底线的人,乱世里反而最能带人活下去,你跟着他,别讲什么少爷脾气,先保住命就是了。”
听到这番诚恳的劝诫,柳知玄用力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李叔叔。”
他抱着包裹,正准备转身跑向马车。
“知玄。”
李校尉的嗓音再次响起。
“其实……柳家已经没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