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二月县试,距今还不到八个月。现在讲时文还是早了些,但也不晚了。”
“今年不同以往,除了已练习时文的学生,新入馆的陈砚之蒙老府台提点,仲焘的时文早已纯熟,徐明虽初出茅庐,也可试一试。”
“索性放在一处讲了。”
这次县试是一馆全员参加。
“砚之,徐明根基不牢,故有些话我便一并讲了。”
“时文便是以经术为文章,首要在于以文扣题,断不可漏题所应有或发题所可无,此为失范!”
“下面则依题立格,定下全篇文章的形格、意格。以两扇文立格,而每扇之中,各有四股,此为八股之由来。”
“之所以要分两扇,是因‘题本两对,如此文亦两大对’。全篇依次为句,股,扇,篇。一句或数句为一股,四股成扇,两扇成一篇。”
“全文扣题所阐发,如一线穿八珠,正讲诸股挨次并列,而又意脉贯通,则为佳文。”
陈砚之听了数句,邱夫子的讲解算是将他近来研习时文的疑惑解开了不少,有种拨云见雾的爽感在其中。
邱夫子继续道:“何为题本两对,如此文亦两大对?又何为两截文?”
邱夫子道:“譬如成化十三年会试题目以‘乐天者保天下’为题立论,便可拆作‘乐天’和‘保天下’两截!”
“弘治九年的试题‘责难于君谓之恭’析之,则析分为‘责难于君’与‘谓之恭’两截。”
陈砚之点点头,现在科举大多是单句题。
也就是一句话拆作前后两截,主语和谓语为一截,宾语补语为一截,这样在破题上就不会犯‘漏题所应有或发题所可无’的错误。
以‘乐天者保天下’为例,破题为‘所存者出于自然,所保者极于无外,此仁人然也。’
陈砚之听了豁然开朗。
邱夫子粗讲了一番后,便一一至各儒童的案前,将昨日五道题目过目。
先是陆文名,邱夫子斥道:“通篇都是存乎存乎,谓之谓之,此之谓此之谓,有见乎无见乎,何尝有实论。”
陆文名面红耳赤坐下。
邱夫子对贺仲焘则道:“作文是代圣人立言,日后若跻身翰林,则书诏代天子立言。”
“汝之言语,村夫子罢了!如何代得圣人,天子?”
贺仲焘亦是狼狈坐下。
陈砚之听了邱夫子所言,大有所感,什么是代圣贤立言。
他上一世写的材料,说实话与绝大部分八股文一般,都是屎,屎上雕花那种。
但写材料有没用呢?
有用,不在于材料本身,而是在于自身。
你写着写着学会了换一种角度的思考,从刚毕业的学生角度,切换到了LD视角,从全局来看待这个事情,提升了自己的认知。
同时通过输出的方式,将过去所学的东西,融会贯通起来。
毕业短短数年之后,陈砚之能与高级别的LD谈论且言之有物,都是写材料练出来的。
因此八股文里的‘代圣贤立言’,就是逼着你将所学四书,四书注释,进行一种认知上的迭代。
这对于磨练思维是很有帮助的。
而贺仲焘,陆文名明显没认识到这个问题,贺仲焘的八股文弊端就是辞赋气太重,而陆文名则是注释气太重。
一个还沉浸在汉唐词赋一套,另一个就是没有自己的东西。
事实上邱夫子虽隐约摸到了一些边际,但在八股文顶层认知这点事实上已是不如陈砚之了。
陆文名、贺仲焘受了批评,心里不好受。
但邱夫子是好意,他故意将话说得难听,是杀一杀威风,让众人紧张起来,到考场上才能发挥出最大水平。
等到陈砚之将五篇文章奉上时,邱夫子捏须一看,旋即咦地一声。
“你第一次作时文吗?”
“是夫子。”
邱夫子脸上露出笑容,旋即肃然道:“撒谎!”
邱夫子心想,陈砚之兄长是府学增生,肯定有私下教过他作文。否则一个孩童,写文怎可能比成人还老道。
陈砚之也不作解释,道:“学生是学过一些。”
邱夫子这才斟酌言辞,将十成赞誉化作一分地道:“嗯,第一次制艺,如此已是不错了。”
邱夫子心想,平日陈砚之言语虽是早熟,但孩子强说大人话的并不罕见,可文章绝对是没办法的。
看来真是如杨廷和一般的神童。
要不然怎么有十二岁中举的事。
我以前不信有这等人,今日真要信了。
若我是……定将这孩童神童之名传扬出去,可惜我是个老秀才,我说弟子是个如杨廷和般的神童,怕是没人信。
是老夫埋没了你。
“不少社学中研习时文多年的儒童也未必有你这般。你今日回去后将破题、承题、起讲后的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也写完,我再为你通篇讲解!”
邱夫子心道,还是全篇看完再下定论。
邱夫子虽只表达出十分之一的惊讶,陆文名等人已是震惊。
“夫子对我等都是开骂,何时这般对过他人。”
“真是神童不成?”
“此子第一次开笔作文,竟可这般。”
“以往作诗词未见得他有多好!”
“此子竟在时文上有天赋!真是小看他了。”
陈砚之虽没听见,但从众人神情的反馈中有所了然。
他平静如常,背心挺得笔直。
他已习惯于不从外界评价中寻找自身的定位,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别人的肯定和赞誉。
他凝视向纸张,今日比昨日似还能写得更好。
学霸的学习就是如此有滋味,一路上不断有正反馈等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