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周牙郎到我这来!”
陈砚之与陈由一并吃饭,不久牙人到了。
二人当场立了白契。
陈由笑道:“世兄,日后还有这等好事,大可寻我。”
陈砚之拱手道:“定忘不了世兄。”
……
事情作罢,陈砚之赶着天黑城门关闭前入城,径直往陈府而去。
窗外,河口灯火渐次亮起,映着琼河水波粼粼。陈砚之知道,他在这个时代立足的第一步,已然稳稳踏出。
他已经多了几分从容的底气。
沿途上,陈砚之多挑大路走。
自己毕竟是个十一岁的少年,怀揣巨款在身,毕竟心下不安。
就算十个金瓜子。
似邱夫子岁入不过二十多两,而陈先生则岁入不到十两。
陈砚之从水部门入城,依稀记得城里一些路径,辨认着回府上的位置。
河口通过琼河直通水部门,船可从此门入城。
城中水网密布,江海与内河相连,海潮又与江水相通。宋朝便有诗云:百货随潮船入市,万家沽酒市垂帘。
又行了数步至城内繁盛处,但见读书人极多。
南宋大家吕祖谦在福州名儒林之奇门下求学,诗云:路逢十客九青衿,半是同胞旧弟兄,最忆市桥灯火静,巷南巷北读书声。
从隋有科举来,至清末共五百零二次进士科考试,五百零二名状元,五十人乃闽人,其中又有二十二人是福州府人。
福州文风极为鼎盛,但通科举取功名却难如登天。
嘉靖五年状元龚用卿便是福州府怀安县人士,那时陈砚之尚年少,却对其中状元时的盛况仍有印象。
龚用卿家住城中南街通贤境巷,而陈砚之所居陈府即在通贤境巷不过百步的塔巷内。沿途走来但见官宦名流寓居于此,其朱门前竖着一根根功名旗杆。
这功名旗杆,又名功名石。
但凡家中有考生,其家族为讨吉兆,便在家门口为其树一旗杆。若揭榜后考生名落孙山,家族则撤去旗杆,称作‘倒楣’。
若家中出一贡生者,则可门前竖一旗杆,以此一人光耀门楣。
旗下双夹石,称旗夹石,旗夹石上刻考生功名及考官。
出一举人者,是为乡试及第,则在旗杆上加一旗斗。
出一进士者,是为进士及第,则在旗杆上再加一斗。
出一状元者,是为状元及第,则为三斗旗帜,这是一个读书人功名的顶点,也是一个家族的荣耀的巅峰。
陈砚之踏着青石板路,家家户户门前多竖着功名旗杆,沿途一斗双斗者比比皆是。
有的乡里门户前旗杆如林,旗斗似云,一望便知此为世代簪缨的科举望族。
如不远处的罾浦坊巷,嘉靖五年闽县举子倪缉、倪组和倪镜三兄弟分别高中二甲十九名、二甲五十一名,三甲第九十三名。
兄弟联科,同登金榜。
放榜之日,仅罾浦坊巷中一户人家便添了三杠双斗旗杆。
行至通贤境巷时,陈砚之停下脚步想了想,便拐向巷南的横锦巷。
这里店铺林立,商业繁华,几十间铺面沿街而设。锦巷因此又称“繁荣巷”,横锦巷则曾名“繁荣横弄”。在热闹的街市中,陈砚之找到了回春药堂。
店内略暗,柜台上摆放着各式青花瓷罐,背着是整齐的红木药屉。
柜台后,一位老掌柜正拨弄着算盘,听见了声却头也不抬:“客官,抓药还是问诊?”
“掌柜,我想看看人参。”
老掌柜看了他一眼。
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穿得清贫。
他心道这孩子能买什么好参?怕是连参须都未必见过。
“人参,”老掌柜敷衍道,“柜上有几支。有山参、园参。小郎君要寻常补气的,买点八百光回去。”
闽中俚语中一斤人参须大约由八百根参须组成,故称八百光。
陈砚之似没听出他话里的意味,笑笑道:“请掌柜取上好的老山参一看。”
老掌柜不耐烦地道:“有钱人吃人参,没钱人吃八百光……”
话还未出口,却见陈砚之从囊中取出一片金叶子来……
“这参最是滋补元气,小郎君慢走啊!”
老掌柜神清气爽地送陈砚之出门,手里掂量着金叶子心道,果真人不可貌相,有志不在年高,都活到这个岁数看人还是浅了,差点怠慢了人家。
……
陈砚之怀揣着找来的零钱及用红绸包裹的山参,穿过繁华的南街,抵至塔巷的陈府门前。
门前竖着一杠旗杆,旗杆上挂着单四方斗。
四方斗原是称量粮米的器具,取“日后牧民、泽被一方”之意。十合为一升,十升为一斗,寓自步步高升之意,一斗,双斗,三斗!
陈府在这府城的乌衣坊巷之间算不上显赫,但在乡人眼底是庞然大物。
而自己则是陈府中的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