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
“回去。“杜归尘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来路走去。杜江河跟在他身后,看着那只缺了无名指的手在身侧自然摆动着。两个人穿过窄巷,穿过夹缝,绕过那口废弃的水井。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持续地照下来,落在他们走过的泥路上,水光在脚印里亮得像是铺了一层碎银。
回到棚屋的时候,韩月已经歇过一轮了,靠着墙坐着,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归人站在门口,旧斗篷的兜帽放下了,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阳光正落在她的侧脸上。
李半仙坐在炉边,面朝门口的方向。听到脚步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杜江河在门槛上坐下来,九把尺子的气息在他体内持续运转着。他望着那片正在散开的云层和越来越亮的天光,忽然想起第一天。他在灰雪里翻垃圾坑,翻出了一把乌黑的铁尺。养父躺在床上,盖着那床薄被,手里攥着半张羊皮纸。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走到这里。
“明天还去吗?“归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杜江河看了她一眼。“去。每天去看一眼门缝的宽度,记下来。走一趟索梯来回不到一天,天亮出发,日落之前回来。“
“那我跟你去。“
杜江河没有拒绝。归人站在门口的光里,旧斗篷的下摆垂在地上,胸针上的圆环竖线符号在阳光中泛着一层暗淡的金色。她还没有记起自己的名字,但她站在那里的姿态比在守夜柱旁边的时候松弛了太多。
韩月端着那碗水坐在墙边,看着门外那片正在亮起来的天光。杜归尘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都没有说话。阿九蹲在墙根下用石子划拉着地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比圆环竖线大了一圈,里面多了几道放射状的线,像是从中心向外散开的光。他画完看了看,又用鞋底碾掉了。
李半仙坐在炉边,微闭着眼。
杜江河坐在门槛上,九把尺子贴着腰线。阳光从裂开的云层里倾泻下来,照在棚屋门口的地面上,在灰雪化尽的泥地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亮色。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远处钢铁塔楼的轮廓在薄雾中浮现着,塔身上的光脉在白天的阳光下已经暗淡了,像是夜间睁开的眼睛在晨光中重新合拢。更远处,那座高炉的轮廓在晴空里矮了一截,像一根沉默的、已经完成了任务的界碑。索梯收在那扇暗色金属门后面的维修通道里,等他明天再把它放下来。那扇门开了一道缝,暗雾没有涌出来,它只是安静地呼吸着。
杜江河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掌心。九尺合一的气息在掌心里留下一层极其浅淡的微光,不翻涌、不脉动,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枚被体温焐热了的印章。
“江河。“他娘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不高不低,“水开了。进来喝一口。“
杜江河站起来,转身走回棚屋里。阳光从门口灌进去,把整个屋子的暗处照亮了一层。九把尺子在他腰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极细的、只有他能听见的金属嗡鸣。
他接过那碗热水,在门槛边重新坐下来。
远处的云层还在散开,灰雪化尽的第五天,天光正在越亮越透。他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热水,身边是他爹和他娘和归人和李半仙和阿九。铁皮屋还在第七区的棚屋深处,屋顶的铁丝锈了,但还没断。那扇门还在上面,门缝敞开着,暗雾在边缘盘绕着,等着他明天再去看一眼。
他喝了一口水。热的。水从喉咙滑下去,暖意贴着胃壁蔓延开来。窗外的光落在他肩头,九把尺子安静地贴着腰线,他那双曾经在垃圾坑里翻捡的手,此刻正捧着一碗热水慢慢地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