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近的距离就算是单发手弩也能射穿皮肉,他可不想在自己人面前挂彩。
“给我你们今天的口令。另外——我也是幻梦的,总管韩重的人。”韩沥对着灌木丛里声音发出来的方向说道。
灌木丛里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声音重新响起,语调里的警惕还在,但多了一丝考校的意味:“今天的口令上半部分是关关雎鸠。下半部分是什么?”
“周南。”韩沥回答。
“错了!”暗哨的声音顿时断然紧张起来,紧绷的弩弦在黑暗中微微发出一声轻响——那是手指在扳机上又加了半分力道。
韩沥没有动。
他倒是微微笑了一下。
黑暗中那个笑容没人能看见,但他的语调依旧平淡——平淡而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没读过书。”
灌木丛里又一次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比方才短。
然后韩沥听见了弩弦松开的声音——不是击发,是被人小心地从待发状态卸下来。
“兄弟。”灌木丛里那个声音的语调变了——警惕还在,但防备已经松了大半,“看来你确实是自己人。我还有事在身,就不带你过去了。你往我后面两百步方向就能上山,见到明哨的兄弟,对完口令,他就会带你去大帐的。”
“辛苦了。”韩沥点点头,随即就越过了灌木丛,向着山上走去。
刚刚那一连串对话——从“关关雎鸠”到“周南”到“错了”到“我没读过书”——就是完整的安全口令对答。
这也是韩沥自己根据《诗经》上的篇目设计的底层安全口令。
如果是驻扎在这一带的山中部队自己人,那就直接回答“关关雎洲,周南”之类的标准格式就行了。
而对韩沥这种自称韩重派来的外来幻梦成员,暗哨就会故意说一个错误答案来试探——而正确的回应方式就是给出另一个错误答案,再加上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这种基于日常生活逻辑来识别间谍的方式,在战国这种大多数底层老百姓真的上不起学的地方,比任何复杂的密码都管用。
依靠《诗经》三百篇,韩沥能设计出大量的底层安全口令。
这些东西都在他脑子里,随时可以启用,用完一批换一批,永不重复。
不过他一边继续向上爬山,心里却突然玩味地想起另一件事情。
也许……有一天他要按当代青帮、袍哥会,甚至是按照秦国户籍制度一样,准备一套专门用于识别幻梦中人的验传文件、盘道和切口等玩意了。
随着幻梦的生意开始走出韩国,来到秦国,将来也一定会在七国任何地方发展出自己的分部。
到那个时候,光靠诗经口令就不够了——不同分部的成员之间怎么识别?
不同的管理层级之间怎么证明对方的身份?
遇到紧急情况怎么发出求救信号?
这些都需要一套更完善的体系。
不过眼下倒是可以想想,怎么样在统一的服饰、统一的信物、切口和验传上再做一些创新。他心里已经有了几个模糊的腹稿,但现在不是坐下来写方案的时候。
就这么一路想着,韩沥来到了这个临时寨子的营门前。
说是营门,其实就是两棵松树之间横了一根削过的原木,两边各站一个穿灰衣的哨兵。
灰扑扑的军服在夜里几乎和树干融为一体,只有腰间的朴刀在月光下偶尔闪过一丝冷光。
守门的明哨见到有个人影从山下走上来,一只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但当他看见此人竟然毫发无伤地一路从暗哨区走过来,手又微微松了半寸——既然暗哨没拦住,多半是自己人。
出于职责,他还是问了一句口令。
韩沥把全套口令又通报了一遍,又给自己加了一个韩重派来的外来接头人的身份。明哨听完点了点头,随即就带着韩沥走进了寨子。
寨子里可以说基本上一片漆黑。但明哨带着韩沥能够在黑暗的环境中如履平地——原因不在于他们夜视能力有多好,而在于脚下。
道路的两旁都设计有地上嵌着半圆形瓦片,一片接一片连成一条隐约可见的路。
每片瓦底下挖了一个小坑,坑里点着个小油灯,瓦片把灯光遮住大半,只从瓦口的一侧透出一点微弱的光线,刚好够照到下一片瓦的位置。
用这种一个个地底灯来保证脚下有路可以走的同时,火把在夜间野外那种显眼的红光被完全消弭掉了——远处的人看过来,只看到一片黑漆漆的山林,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藏着一座军营。
韩沥跟着明哨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在最里面的一处帐篷前停了下来。
明哨示意他在外面先等着,然后自己掀开帐帘进去了。
韩沥就站在帐外安心地等。
耳朵能隐约听到帐里的人声——不高,但语调像是在汇报什么。
片刻后帐帘再次掀开,明哨走出来告诉他可以进去了,随即就转身朝营门的方向走回去,脚步踩着地上的底灯瓦片,很快便没入了夜色。
韩沥深吸了口气,自己掀开了帐门。
他迈进去的时候,心里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
自家的部队。
上次见到他们还是一年前的事了。
从当初给青瓷武装商队分出兵源来组建这支没有番号的民兵,到现在他们已经在秦国的山野里潜伏了大半年。
韩沥站在帐门口,看着大帐里那盏孤零零的油灯,闻着空气里那股混合了皮质刀鞘、汗渍和灯油的味道,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好像走了很久的路,终于敲开了一扇门,发现门里还有人。
大案后面坐着一个中年汉子,正借着油灯的微光批阅着纸质文书。
头也不抬,听到脚步声只是公事公办地问了一句:“你是韩重的人?韩重给你下达了什么任务啊?”
韩沥看着这个人——这个两年前自告奋勇要占住“军一”这个名位,到现在依旧不肯透露真实姓名的中年汉子。
他比两年前显老了一些,额头上多了两道纹,鬓角多了几根白头发。
但坐在那里批文书的姿势还是老样子——后背微微佝着,左手压纸,右手握笔,油灯的火苗把他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
“没有任务。”韩沥看着他,语调平稳,“现在一切都是待机而动。”
毛笔从军一的手里掉下来。
啪嗒一声,笔尖磕在纸面上,墨迹洇开一小团。
他猛地抬起头。
那张素来沉稳、从来不轻易动声色的脸上,此刻被一层不可置信的惊愕盖了个严实。
他盯着眼前这个身穿灰衣、风尘仆仆、就站在他帐门口不到五步的年轻人,嘴唇动了两下才挤出两个字。
“公子?!”
“好久不见,军一。”韩沥看着他,语调里的平稳微微松动了一点点,但足够让军一听出来底下的温度,“我想,我们可能有一年的功夫没见面了。”
“公子啊!”
军一从大案面前绕了个圈,快步走到韩沥面前。
这个比韩沥高了小半个头的中年汉子此刻站得有些手足无措,目光从上到下把韩沥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不是山里饿出来的幻觉,然后又扫了一遍,这次落在韩沥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您……您怎么能一个人就这么来了呢?”
但话说到一半,喉咙里堵的那口气自己就通了。
军一看着韩沥,露出了一副欣慰的笑容——那笑容不深,但每个褶子里都是真的。
“不过,确实是好久不见了,公子。您现在气质比过去更像个主君了,很高兴见到您。”
话音刚落,他退后半步,双手交叠在胸前,朝韩沥郑重地拱手行礼:“军一参见公子!”
韩沥摆了摆手:“起身吧。今天时间还算多,我们可以叙叙旧,顺便谈谈刚刚发生的新情况。”
“好!”军一挺直了身体,放下手,语气里的欣慰已经收了回去,重新切换成了那个能在山野间指挥一千民兵的中年将领该有的沉稳,“这一年确实发生了很多事情。”
然后他的表情恢复了严肃,目光看向韩沥,语调里的郑重不减半分:“另外——我也知道新情况是什么了。正在头疼怎么完成公子的任务呢。公子来的正好啊。”
韩沥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至少,在这一刻,双方一年未见的生疏正在缓缓消融着。
油灯在案上跳了一下。
帐外的山风掠过松林,发出一阵极低极远的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