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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纵横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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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扇被黑布遮得严严实实的窗户上。

    黑布。

    他在心里嚼这两个字。

    弈棋馆是韩沥第一个也是最有标志性的产业——规规矩矩,正正经经,白天开门供人学琴、下棋和码牌,日落收工回家。

    但一到晚上,弈棋馆就变成了另一副嘴脸。

    红鸮的人占了场子。

    骰子在碗里撞出脆响,骨牌和木牌在桌面上哗啦啦一片,牌客们的叫骂声和拍桌子的闷响从黑布后面渗出来,被夜风绞碎了洒在空旷的街面上。

    巡防队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红鸮用钱收买了他们。

    窗口和大门全挂着黑布——要不然棋馆就会通火通明,麻将哗啦啦地响,秦国的有司就会来问:这晚上的弈棋馆,是韩沥大人默认的吗?

    韩沥允许个屁。

    白凤把手里那几根羽毛翻了个面,用指尖捻着羽轴来回搓了两下。

    但韩沥没有因为红鸮擅自开赌坊而动他。

    因为红鸮的存在还有用——他是长信侯和韩沥之间的一条通道。

    在“混沌化策略”里,红鸮充当的是一个所有人都看得见、但谁都不会去戳破的棋子。

    而一旦长信侯谋反,红鸮就是第一个被丢出去割喉拔毛后煮来吃的鸟。

    白凤对此摇了摇头。

    他对红鸮只有鄙夷。

    看你几时完。

    楼下的骰子声又响了一阵,夹着几声压低了嗓门的哄笑和一句谁也听不清的叫骂。白凤把目光从黑布上收回来,刚准备站起来找个地方睡觉,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没想到,你这只小白鸟看起来这么放松——看来咸阳真是养人啊!”

    白凤的瞳孔在一瞬间猛地收缩。

    卫庄!

    这个声音他这辈子都忘不了——冷,沉,每个字都像是从剑刃上直接刮下来的。

    他的身体比脑子更快。

    一个乌龙绞柱,整个人从蹲姿弹了起来,脚尖在瓦面上点了一下,半空中旋了半圈,右手已经准备用手指上套着银刺御敌——

    然后他看见鲨齿剑明晃晃的大剑正正地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剑身宽得遮住了半片月光,锯齿状的剑刃在靠近剑格的位置微微张开,那点儿寒芒在自己喉结前一寸的距离停住,稳得像是拿尺子量过的。

    冷意从剑身传到空气里,又顺着空气渗进脖子的皮肤——不是真正的冷,是剑意。

    自己……竟然还是没有卫庄快?

    白凤有些挫败。

    这不是第一次了——在紫兰轩的时候被他一剑拍飞,在新郑被他和墨鸦联手都没讨到便宜。

    但这回不一样。

    这回他连对方什么时候绕到自己身后的都没感觉到。

    “你以为,”卫庄的声音从剑的另一侧传过来,腔调跟他这个人一样——冷而利,每个字都像是打磨过的匕首,一刀下去不带多余的碎屑,“你躲着我,我就不会来找你了?”

    他的手腕微微翻转了一下,鲨齿剑的剑身也跟着偏转了几分,冷白的月光贴着剑面滑过去,像一道无声的警告。

    白凤的眼球不由自主地跟着那道反光微微颤了一颤,随即脸上浮上一层戒惧和恼怒的混合。

    可紧接着,卫庄就把剑收回去了。

    动作干脆利落,半点不带犹豫。

    鲨齿剑入鞘的那声轻响——剑格磕在鞘口一瞬,然后整个剑身滑进鞘中——在安静的屋顶上格外分明。

    他歪了一下头,白发从肩侧滑下来一绺,遮住了半边脸。

    “可笑的鸟儿,不要自欺欺人了。”

    白凤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手指还攥着羽刃的握柄,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我没什么可说的。夜幕和流沙既然敌对,我就不会配合你!”

    卫庄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看着白凤,看得认真——不是在掂量,是某种更让人浑身不适的兴味。

    “噢?”他说,“你可以试试看。现在就逃,看我堵不堵得住你?”

    白凤的身影在一瞬间消失了。

    那不是幻术,不是障眼法,是他的速度——快到肉眼追不上的速度。

    他脚下的瓦片上只剩一层淡淡的羽毛状残影,还没有完全散开,人已经出现在了下一个建筑的屋顶。脚尖在屋脊上点了一下,借着反作用力又往更远的方向弹了出去。

    然后一道戏谑的声音飘过来,尾音还没落,鲨齿剑的剑身已经横在了他脖子上。

    “就你这个速度,亏韩沥还想把弄玉的安危放在你的身上。我得说韩沥这次算看了走眼了!”

    白凤猛地收住脚,身体停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不是累的,是气的。

    那张素来冷淡的脸上终于被一层不加掩饰的怒意盖了个严实,眼角都跟着抽了一下。

    “不准你这么贬低我!”

    “继续吗?”卫庄再度把剑收回剑鞘,动作不急不缓,“今夜很长,我可以多陪你玩玩。”

    白凤没有等他把话说完。

    鲨齿剑还没彻底归鞘,他便再一次消失了——这次的速度比方才更快。

    他不做任何回头看的动作,不给自己的节奏留一瞬停顿的空间。

    踩过屋脊、越过檐角、借着夜风的方向把自己的速度提到极限——然后朝另一栋建筑的顶层落下去。

    就在他脚尖刚碰到瓦面的同一刹那,一只有力的大手突然从侧面扣住了他的脖子。

    力道不重,但位置卡得极准——刚好是颈动脉的位置,再用力半分他就会失去意识。

    白凤本能地抓住那只手的手腕,十指收紧,拼命往上掰。

    但没有用。

    那只手像铁箍一样焊在他脖子上,纹丝不动。

    “这就是百鸟的潜力新星。”

    声音从下方传上来来,语气里那层嘲讽褪了半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冷的东西——不是傲慢,是失望。

    这只手的主人,也就是卫庄对此失望地叹了口气。

    失望比任何嘲讽都更刺人。

    白凤感觉自己脖子上的手指又紧了半寸。

    “你担心这里的动静不合姬无夜的意,就会迁怒到新郑的墨鸦。你盯着红鸮,却只能看着属于你家公子的棋馆在大晚上被违规使用。”

    “这是……诱饵!”白凤挣扎着挤出这几个字,声音被卡得又细又哑。

    他知道卫庄不会真的掐死自己,但被人像提小鸡一样抓着脖子吊在屋顶上,这种姿势本身就比任何致命的招数都羞辱人。

    “你还是太弱了。”卫庄的语调没有变——不是在嘲讽,是在陈述。“弱到总是寄希望于别人做什么,来保证你想要的目的不被破坏。”

    他松开手,把白凤往前一抛。

    白凤踉跄地摔在瓦面上,一只手撑住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脖子拼命地咳了几声。

    咳嗽声在安静的屋顶上传出去很远,被夜风撕碎了又散开。

    他不服输地抬起头,眼眶因为缺氧而微微泛红,看着卫庄的眼神里还带着没散干净的怒意,和被戳中软肋以后残存的不甘。

    卫庄没有拔剑。他只是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白发被夜风吹得往肩后扬了一下。

    “如果韩沥在这里,红鸮敢于这样大剌剌地在晚上违规开赌坊?”他把这句话扔出来的时候喉结都没有多滚一下,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论证的公理。“那些女门客们有她们的个性,为了不违背韩沥的计划而对此看着。”

    “但你……”卫庄低头看着他,下巴微微抬高了几分,月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发白,“你是被指定照顾弄玉的人。”

    白凤的手指在瓦面上抠了一下。

    指甲刮过瓦片,发出“吱”的一声。

    “身为流沙的首领之一,我对你的表现只有一个结论。”卫庄把这句话一字一顿地递出来,每个字都像是拿鲨齿在瓦面上刻的。“你不够格。你保护不了弄玉——也保护不了墨鸦。”

    白凤猛地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眼底的怒意已经盖过了方才的不甘。“你……你胡说!”

    “因为你不够强。”卫庄截断了他。简单,利落,一句话就把白凤所有的反驳都堵死在了喉咙里。

    风吹过屋顶,把屋檐角的几片枯叶子刮得在瓦面上滚了两圈。

    白凤站在原地,手指攥成了拳,攥得指节啪啪地响。

    嘴角因为咬得太紧而微微抽搐着。

    他想说什么——想反驳,想辩解,想用任何东西去堵住卫庄那句话——但脑子的词库像被人一刀砍空了,每个滚到舌尖的词都苍白得说不出口。

    卫庄看着他。

    没有拔剑,没有再开口,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像是在等。

    而在离弈棋馆不远处的一处屋脊上,盖聂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他站在月光和阴影交界的屋脊边缘,白袍被夜风吹得一下一下地翻,手按在剑柄上——只是搭着,没有任何要动的意思。

    小庄这一手,充分展示了什么叫见缝插针。

    盖聂在心里摇了摇头。

    借着弄玉和白凤刚刚形成的朋友关系,从韩沥手里撬白凤的墙角——关键是……小庄竟然成功了一半。

    而这就是作为横剑传人的真正实力。

    其影响人的能力,对比韩沥一样不遑多让。

    韩沥靠真诚和信任去收人,小庄靠真实和压迫去剥人。

    盖聂把目光落在卫庄身上。

    接下来是小庄的主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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