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
没有起手式,没有预兆。
"风"地一下——不是风声,是衣料和空气高速摩擦时发出的撕裂声。
卫庄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贴着地面朝惊鲵的方向直射过去。
鲨齿反手握在手里,剑身横在身前,剑锋朝向惊鲵的头颅——这一剑如果命中,能把她整个人直接斩首而死。
而此刻惊鲵甚至看起来还来不及拿到剑。
然后"锵"的一声。
卫庄的势头被硬生生截停。
但紧接着,“锵”地一声,卫庄的势头被硬生生停下,他的反手剑被迫从一个本该大开大阖的弧线缩成了一个极刁钻的横挡,剑身死死地架在小腹前。
而发出铿锵之声的原因,恰似是惊鲵剑突然出现在卫庄下腹。
那把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地上弹了起来,正准备地向卫庄的腹部送过去。
如果不做格挡,那卫庄的腹部就得中剑了。
剑尖抵着鲨齿的剑身,剑柄刚好就落在了惊鲵的手里。
卫庄的反应快到几乎没有间隙。
反手马上变正手,鲨齿从横挡转为劈砍,剑身宽大的优势在这一刻被发挥到了极致——每一剑都带着足以劈碎石板的力道,每一剑都朝着惊鲵的肩胛、肘窝、膝弯这些关节要害招呼。
横剑术的精髓本来就是以快打快、以刚制柔,卫庄的每一剑都在压缩惊鲵的腾挪空间,逼她硬接。
但惊鲵没有硬接。
鲨齿劈过来的时候,她的剑只是轻轻一搭、一带、一引——每一次接触都只借鲨齿的力道改变它行进的轨迹,而不是正面抗衡。
鲨齿重十几斤,惊鲵剑不到它一半的分量,硬碰硬不用三剑她的手腕就会发麻。所以她退了。
黑色的靴跟在青石板上往后滑了半步,又半步,再半步。
每一步退得都不大,但每一步的落点都刚好踩在鲨齿剑势将尽未尽的那道缝隙里。
她的剑在身前画着弧线,每一道弧都不快,但每一道弧都刚好搭在鲨齿的剑身上——不是挡,是黏,是随,是借力。
卫庄看得分明——她是故意的。
她在等他犯错。
只要他的重心多往前倾半寸,只要他的剑势多往外偏半分,她就能从那个缝隙里钻进来。
所以他没有给她缝隙。
鲨齿的剑势一浪高过一浪,速度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沉,逼着惊鲵在废弃坊市的青石板地面上一步一步往后退。
从上方俯瞰,两道身影在月光下交错移动——一个如同黑色的潮水向前碾压,一个如同紫色的烟岚向后飘散。
鲨齿的剑身在月色中拉出一道又一道冷白的弧光,惊鲵的剑则像一尾粉色的游鱼,在那些弧光的缝隙中穿梭自如。
卫庄的脸上没有得色——他甚至比开打之前更警惕了。
因为退归退,惊鲵的剑势一点没散。
她的每一剑都稳稳地收在一个无形的圆圈之内——不管鲨齿从哪个角度劈进来,她的剑都能在最后关头把它带到别处去。
这跟她的身体状况有关——她不能下腰,不能腾挪,不能用轻功去化解力道,所以她干脆放弃了所有需要身体大幅度变向的闪避方式,把全部的应对都压在剑尖那几寸的方寸之地上。
惊鲵且退,卫庄且进。
看起来卫庄在压着她打,实际上卫庄自己心里清楚——他还没有真正碰到她。
这样下去不行。
卫庄在心里做了一个判断。
久守必失这句话对任何人都适用,但如果守的那个人剑势不乱、呼吸不散、脚下的节奏一丝不差——那就不是久守必失,是久攻必疲。
他需要更快的速度和更大的耐力,在惊鲵习惯他的节奏之前撕开一道口子。
他加了力道。
鲨齿的速度在一瞬间提了将近三成,剑身劈开空气的声音从"呜呜"变成了"啪啪"——那是剑锋把空气硬生生劈开时的爆裂声。
反手、正手、反手、正手——剑路不再讲究大开大阖的章法,而是把每一次变向的时间压到了极限。
惊鲵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她做了一个卫庄完全没有料到的动作。
她的剑不是去挡鲨齿——是去点。剑尖精准地啄在鲨齿剑身靠近剑格处的一个发力点上,力道不大,但角度和时机都刁钻到了极致。
那一下刚好卡在卫庄变招的那一口气还没换上来、新力还没生出来的缝隙里。鲨齿的剑势被稍微荡开了半寸——只半寸,但足够惊鲵把剑从守势切换到攻势。
她手腕一抖。
惊鲵剑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淡粉色的电光直射卫庄的咽喉。
这一掷来得毫无预兆——是在她的剑尖刚点完鲨齿、还在往回弹的那一刹那,借着反弹的力道和手腕的巧劲,把整柄剑当成了一支飞镖弹了出去。
这正是惊鲵剑作为子母剑的特性——剑身可以分离,子剑可以掷出,母剑留在手中。
好在卫庄不是一般的剑客。
从交手的第一刻起他就在用十二分警惕应对惊鲵的每一个动作,因为他知道这个女人不可能只是被动防守——她一定在等一个机会。
所以当那点粉色剑光朝自己咽喉飞过来的时候,他的反应甚至比他的意识更快。
脚尖往地上猛地一点——继续向后急退。整个人的重心在一瞬间往后提了半尺,让飞来的剑尖来不及碰到自己。
同时鲨齿从下方兜回来,剑身横着砸向飞向自己的惊鲵剑——
"铛!"
惊鲵剑被砸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斗,正要落向右侧几丈外的空地。
但就是这一刹那——卫庄为了处理惊鲵剑而把鲨齿从身前移开的那一刹那——他看见了。
惊鲵手里还有一把剑。
不是完整的剑,是一把藏在母剑剑柄里的细长短剑。
剑身极薄,薄到在月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只有剑刃那一圈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泽。那就是惊鲵剑的子剑——母剑主体被掷出之后,子剑留在手中继续作战。
刚才惊鲵剑主体被砸飞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但在这一眨眼里,惊鲵已经握着子剑朝他欺近了半步。
然后她用内劲往回一引。
被砸飞正要落地的惊鲵剑主体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了一下,剑身忽然停止了翻滚,在半空中顿了一瞬——然后"嗖"地飞回来,精准地合在子剑之上。
"咔嚓"一声。
子母合体,严丝合缝。
卫庄没有时间感叹这手法的精妙,因为现在是他守在惊鲵的剑下了。
是的。攻守转换了。
惊鲵剑重新回到她手上之后,她没有再给卫庄任何喘息的机会。她的剑法在那一瞬间从柔转锐——不再是借力打力、以柔克刚的防守,而是一种刁钻到极致的压制性进攻。
剑尖不再画圆,而是直来直往,每一剑都朝着一个卫庄必须回剑自保的死角刺去。
她在用一种不是纵剑术的剑术,在以剑技作为剑势压人,准备压制自己,每一剑都是针对他当前防守姿势中最薄弱的那一个点。
这就是"察言观色"的精髓。
惊鲵之所以能成为罗网天字一号杀手中唯一一个女子,靠的不是蛮力——靠的是能在瞬息万变的剑斗中,捕捉到对手重心、呼吸、视线、步法中每一个细微的不平衡,然后精准地攻击那个不平衡。
何况鲨齿相对惊鲵剑而言太重了。
剑宽,剑身厚,剑刃上的锯齿虽然增加了劈砍时的破坏力,但也让剑身的重心偏前。
挥出去的时候势大力沉,但收回来的速度永远比挥出去慢半拍——不管卫庄练了多少年都一样,这是物理,不是武功能改变的。
惊鲵就是看准了这一点,她的剑不等鲨齿完全收回,就在卫庄的回剑动作上做文章。
刁钻。太刁钻了。
有时候她的剑借着两剑磕碰时产生的力道,正向朝着卫庄的脖子去——鲨齿刚挡开上一剑,手腕还没来得及翻转,惊鲵剑就已经顺着鲨齿剑身的边缘滑向他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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