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跟着韩重跨过大门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偏过头,目光从廊柱上扫过去,从檐角下那几根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风铃上扫过去,最后落在院子正中央那棵歪脖子榆树上——连树的位置都跟新郑老宅里那棵一模一样。
他停下脚步。
“我怎么感觉,这里好像有点似曾相识啊?”
韩重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闻言也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韩非的目光方向,随即了然。
“看着大差不差,但还是略微有所不同。”他伸手指了指前庭的方向,“新郑的老宅就一个前庭和后院,但这里却是三进的,多了前庭、二门和后院——当然,是以小融大,把咱公子家的精华部分给一比一复刻了嘛。”
“复刻了?”韩非的语气微微上扬,嘴角挂着个笑,眼底的光也是稍微暖暖的,“看来,沥弟还是放不下新郑啊。”
“嗨!”韩重一边带着两人穿过二门,一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以为是公子想放不下新郑老宅啊?是吕相邦把咱们新郑老宅的全部,包括正堂、公子的工作间和卧房都一比一精准复刻下来了!”
韩非的脚步又停了,脸色陡然间阴沉下来。
他没有看韩重,目光落在那棵歪脖子榆树的枝杈上——那棵树的树皮上有一道旧疤,连疤痕的走向都和新郑那棵一样。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偏过头,目光从四周那些若隐若现的廊道转角、那些半掩的窗扇、那些恰好站在视野边缘的仆从身上一一扫过。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不是你们都习惯了这种……被压迫的方式。”韩非对此缓了一会儿,突然问了个问题,“他也好,你也罢,就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憋屈?”
韩重站在二门内侧的石阶上,听到这话,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转过身来,面对着韩非,双手拢在袖中,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嘴角往下抿了抿。
“憋屈啊。公子的感受早在新郑就不正常了,我一开始特别憋屈。”
韩非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里的冷意没有退,但底下的情绪已经从愤怒转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就没想过……”
他顿了一下。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就没想过去……”
他想着以他的个性,能不能忍受这种程度的囚笼呢?不知道。
但他连韩重眼下的平静都做不到。
韩重接住了他没说完的话。
“就当是……儒家的孟子所说的‘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吧。”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自嘲,但自嘲底下是认真,“反正现在也习惯了。”
韩非没有接话。
他把目光从韩重脸上移开,重新落在那棵歪脖子榆树上。
风从树梢上穿过去,把那几片还没落干净的枯叶子吹得翻了一下。
卫庄站在韩非身后半步的位置,白发被廊道里的穿堂风微微拂动。
他从进府到现在一直没怎么开口,此刻才把目光从四周那些若隐若现的视线落点上收回来,淡淡地说了一句。
“这大任也不是这么好背负的。还是得他足够坚韧,才能受得了。”
韩重微微点头。
“总之,坚持还是有回报的。虽然他们可能会东张西望,但是公子也告诫过,动他的东西可以,门客的就不准动了——这点还好,大家的东西也没被动过。”
韩非的眉头拧了起来。
“难道我弟弟的东西,他们就可以随意翻?”声音不高,但底下那层怒意已经盖不住了。
眼中的一抹冷光让韩非无声地批判着周围可能看向自己的视线。
韩重沉默了一息,像是在斟酌措辞。
“不知道。公子自己的东西都是有点清不起的,他只需要记录一些设想和随笔,然后很多创造物的图纸都是他和我整理好后,放到最显眼的书柜放置的。”
“大筛子。”韩非自己都被这个词给逗得失笑了。
“没这般付出,”卫庄的声音从后面切进来,不紧不慢,“罗网又怎么会对他如此绥靖呢?恐怕,罗网对此也是颇为头疼吧。”
韩重微微自矜地笑了一下。
“那就不知道了。反正在这里快一年,也住习惯了。”
他说完这句话,脸上的笑意收了半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的、被什么东西压着的犹豫。
“就是,我不知道我的妻小要不要一起送过来这里安顿下来——这里的生活太刺激了,我有点怕。”
韩非的脚步在廊道里停了一瞬。
“那就别送过来呗。”他的语气比方才软了几分,带着一个兄长对自家老仆才有的那种随意。
“可是……”韩重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廊道里的穿堂风几乎能把他的尾音盖过去,“从当今一国太后因为过于寂寞,导致找了男宠结果一路坐大到长信侯来看,家里妇幼要是和我距离太远,导致犯了错误咋办?”
廊道里安静了一拍。
“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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