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462章 王与使臣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政对此老神神在在地看向韩非。

    “大秦在寡人能顺利加冠之后,将是大量的楚系、中量的其余六国客卿和少量的宗室,在寡人的座下决定着整个大秦的方向。”

    韩非没有插话,他安静地听着。

    然后嬴政把目光重新聚焦在他脸上。

    “先生。短时间内,尔的韩国要面对的还是我仲父。但长时间内,尔要面对的却是楚系。”

    韩非再次行礼。

    “这是个有价值的情报,多谢大王的告知。”

    嬴政没有回礼。

    他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里藏着一丝极淡的、君王对臣子特有的松弛。

    “当然——你如果觉得看着寡人失败对韩国有好处,也可以试试。”

    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韩非知道,嬴政从来不开玩笑。

    于是他也没有用玩笑来回应。

    “然后被紧随而来的秦国铁骑报复,淹没整个新郑吗?外臣深知一旦稍有差池,走错一步,韩国就是万劫不复之结果。”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迎上嬴政的视线。

    “因此外臣这次过来,就是为了挽回错误的。”

    嬴政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问了一句话。

    “那这样的韩国,护之还有意义吗?”

    不是嘲讽。不是贬低。是真心实意的不解。

    “他们认为这样做,也是对韩国有好处。你要阻止他们,也是为了韩国。做是错,不做也是错——那保留这个衰败的国体有什么意义?”

    韩非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这个问题面前沉默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长的时间。

    然后他才开口了。

    “有。”韩非对此很认真,“它永远有意义。”

    然后嬴政把目光收回去。

    “然而你弟弟不是这样想。”嬴政不介意把这个事实说出来,“他就不太在乎,甚至他看中韩地的人,远胜于这所谓的国。”

    韩非闻言,微微一笑。

    “所以他来秦国,没人会追究他,因为人人都知道他尽力了。”韩非对此也认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他代表了一种方向,一种可能,而我认为是另一种方向,另一种可能,我们不一致,但我跟他也不是敌人。”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另外,他的一切所得,与韩国关系不大。所以,他能心安理得地坐视一切,我却不行。”

    嬴政听完,也接了一句。

    “所以他才能被寡人所用。而且还能走最正统的地方官升迁之路。”

    韩非躬身。

    这次躬身没有多余的修辞,只有一句简短而真切的回应。

    “这将是大王的荣幸。”

    嬴政没有反驳这句话。

    他只是看着韩非,看了片刻,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韩非亦没有再多说什么。

    因为他不会告诉嬴政的是——弟弟实际上最多就是完成嬴政一统天下的愿景。

    因为这时他和嬴政是同路人。

    可是之后呢?

    从韩沥在新郑的种种习惯、种种行事风格、以及对韩国宗室那毫不掩饰的厌恶中,韩非比任何人都清楚——弟弟对秦国一样很悲哀。

    秦国只是这七个秩序里最强大的一环,但它的底色跟韩国没有本质区别,依旧有着古老的窠臼。

    所以以秦国眼下的军力,就算能一统又如何?

    如果秦国不能改变自己的毛病——从商鞅变法时期就刻进骨子里的那些病根——分崩离析只在瞬间。

    可从商鞅变法时期就落下的毛病,到现在能改吗?

    韩非对此说不好。

    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压了压,重新抬起头来。

    “大王。”韩非的语气忽然换了一档——从方才的君臣论政,切换成了一种更私人的、近乎请求的口吻,“在落脚咸阳期间,我能住在我弟弟的府邸吗?”

    “为什么?”

    嬴政为之一惊,随即不解地看向他。

    “那是一位秦国重臣之家。你是韩使,这样搞在一起,不太好。”

    “重臣?”韩非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丝揶揄的弧度,“废丘县令也算是重臣?”

    嬴政没有被他这句打趣逗乐。

    他的表情是认真的,认真到韩非嘴角那丝揶揄在两息之内就自己消退了。

    “不要被寡人给他的官职所迷惑。他是这大秦里自寡人、仲父、长信侯和楚系以外的一个派系——虽然他很小。但他有人、有钱,除了无名无号外,其威慑力不亚于长信侯。”

    韩非沉默了。

    “那为何不给名给号?”但紧接着,他对此继续揶揄道,“既然有人有钱,其威慑力不亚于一个侯爵,那就应该授名授号啊。”

    嬴政却没有笑,他看着韩非。

    “那寡人有个同样的问题想要问你——韩国为什么没给他授名授号?”

    韩非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唉,一旦授给他了就是韩国大患。”

    “在秦国也是一样的道理。”嬴政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的无奈是实打实的。

    韩非也只能沉默了。

    过了片刻,他重新开口,语调里的那份请求没有变,但底下的认真比方才又沉了半分。

    “所以,外臣也正是希望住在我弟弟的府上。看看这段时间我弟弟在心境的变化,并为大王看看是否有需要注意的。”

    嬴政狐疑地看着韩非。那双眼睛里重新浮起了那种审视的锐利。

    “你怎么这么好心了?”

    韩非没有闪躲。

    他坦然地迎上那道目光,用一种近乎坦白的语气说道——

    “起码在这一刻,在防止我弟弟钻牛角尖这个问题上——我和大王是立场一致的。”

    嬴政听完这句话,又看了韩非片刻。

    然后他微微偏过头,语气里的那层锐利没有褪,但底下多了一丝实际的提醒。

    “另外还有一点。那套房子是仲父送给他的。所以……”

    韩非点头。郑重的,不含糊的。

    “我正是想要体验一下住在透明笼子的感受的。”

    嬴政看着他,最终松了口。

    “那你自己去拜访一下,看看他的管家韩重让不让你进吧。”

    韩非双手交叠在胸前,朝嬴政深深地行了一礼。

    “外臣谢大王恩准。”

    行礼的同时,他在心里不由得莞尔。

    那是一句他不能说出口的话,但此刻在他脑子里转得比任何一句话都更鲜活、更生动、更让他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呵,弟弟。你还说我到时来秦国,就只能住韩国会馆是吧?

    你看,我要住你府上,就能住你府上。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