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但韩非知道它迟早会来。
于是韩非也收了方才替卫庄挡箭时的那副恭敬神色,眼神恢复了策士该有的锐利。
“回大王。看起来,您的秦国上下都在弥漫着刀兵的气息。但看起来,并不完全是对外的。”
嬴政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但他的声音依旧是稳的。
“噢?我大秦的兵锋历来都是对外,何来对内一说啊?”
韩非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要不然——外臣的弟弟为何被安置在废丘做县令呢?那里虽然是大周故都,却在地理上有个特点——卡在雍城蕲年宫和咸阳咸阳宫之间。”
嬴政没有回答,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韩非没有停止。
他往前迈了半步,语调依旧是那种策士特有的、引经据典又不让人讨厌的节奏。
“外臣在韩国,发现曾经只在秦韩边界之间交易的商队开始深入地前往秦国腹地。这些商队里,有平民,有工匠,但同样还有——”
他停了一息。
“武装商队,”韩非吐出这个词,“夜幕姬无夜麾下的一支专门用于安全运输高价值货物青瓷而组建的保护卫队。”
嬴政听完这句话,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的手指在袖口边缘轻轻磕了两下,语气里的寒意不加任何掩饰。
“这只能证明是韩国大将军姬无夜秘密介入我大秦的罪证。寡人随时都可以拿这点问罪韩国!”
“如果是赵魏一起也在以蚂蚁搬家的形式在给秦国某处输送资源呢?”韩非没有退。
他甚至没有停顿。他的目光稳稳地锁住嬴政,语调依旧是那种策士的、带着某种说服节奏的平稳,“来自赵国的隐秘权臣巨鹿侯赵穆,来自魏国的新一代魏王的秘密投入,直达一个势力在山阳太原一带的权贵。”
嬴政的脸沉了下来。
韩非看着他的反应,知道自己赌对了。
于是他微微歪了一下头,用一种近乎温和的语气,把最后一枚棋子推过了河。
“需要我念出这个接收方的秦国权贵的名字吗?”
殿里安静了好几息。
然后嬴政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那层沉色还在,但底下压着的已经不是防御,而是一种——某种程度上的释然。
“看来,先生是终于发现寡人除了相权以外所要直面的又一个敌人了?”
韩非接住了这个称呼。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广阔的宫室,语气里的那层锐利没有褪,但多了一丝感慨的味道。
“原以为,大王真正需要应付的,是日益庞大的相权。但等外臣到了咸阳后,却发现……不完全是这样的。”
嬴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莫非先生你错了?”
韩非摇头。
“外臣没全对,但也没全错。因为没实际探访过秦国的关系,外臣看到的是越发强硬的相权在跟王权斗争——可实际上,后权的侵蚀也不遑多让。”
后权。
这两个字一出来,嬴政的表情变了。
他抬起头,用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目光看着韩非。
“你已经进入了一个很危险的境地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里没有威胁的意味——是一种陈述。
“当你知道了这个情报,你觉得寡人还会放你走吗?”
然后他忽然顿了一下,眉头猛地拧起来,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让人不快的事。
“还有——是你弟弟那个大嘴巴告诉你这个情报的吗?”
这句话里的恼怒不是装的。
韩非对此认真地摇头。
“不要太小看我弟弟。”
他对此认真地说谎道,“他能以一己之力构筑一个影子王国,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只是不喜欢撒谎,但不代表什么都会说。”
他顿了顿,下巴抬高了半分。
“也不要太小看了外臣。
就像我弟弟喜欢把目光看向最微不足道的细节,而我现在也学会了——而当我解决了李斯关于潼山的问题后,自然就发现了端倪。”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但嬴政知道“潼山”这两个字的分量。
嬴政对此沉下了眼睛,没有接话。
韩非没有等他接话。
他往前又迈了半步,语调从方才的锐利切换成了一种更轻松、近乎打趣的口吻,但底下的认真是实的。
“另外——此刻依旧是大王您刚刚亲政之时。难道您就这么想给六国一个暴秦之相,不问青红皂白地扣押一个来祝贺亲政的韩国使者吗?”
嬴政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怼了回去:“就凭卫庄的作为,寡人就有理由。”
他翻起旧账来,丝毫没有起手式。
而盖聂也对此微微摇头,他很清楚,想要秦王忘了小庄这一茬……除非小庄完成了蕲年宫加冠时额外摊到的护卫任务。
但韩非也没有退。
“但就凭您现在即将面对的加冠前最大的刀兵劫——您是希望大胜后有个体面的结局,还是执着于扣押臣,从而让人觉得这场加冠之礼终有隐忧呢?”
又是一阵沉默。
殿顶的气窗里漏进来的日光在地上画了一道斜斜的亮斑,随着日头的移动,那道亮斑已经快爬到内侍的靴尖上了。
嬴政看着韩非,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你不可能永远有机会从寡人手里逃脱的。”
这是一句从心底里掏出来的实话。
韩非没有辩解,也没有求饶。
他只是微微低下头,用同样认真的语调接住了这句话。
“臣知道。”
嬴政微微偏过了头。
他把目光从韩非身上移开,落在殿侧那面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铜壁上。
“这场刀兵只能算是一系列斗争的开始。你弟弟还在咸阳的时候,给寡人上过课了。”
韩非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弟弟的课?”他偏过头,语气里那层策士的锐利忽然被某种更人性化、更私人化的好奇给冲淡了几分,“他对您说了什么?要是不介意的话,大王能告诉我吗?”
嬴政转过头来看着他。
“后权、相权,这两脉是相互连接的。后权争锋就在最近。后权的卸除,也意味着与相权的斗争也进入倒计时。”
韩非在心里把这个框架过了一遍。
他双手交叠在胸前,朝嬴政行了一礼。这一次,礼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更深、更真。
“预祝大王能够最终亲政。”
嬴政却只是淡淡地往下说,语调里没有欣喜,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通盘计算。
“然后整个朝堂和寡人的身边将在最少十年内,充斥着一大堆楚系力量。”
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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