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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咒影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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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连晋打草惊蛇。”月神语调里的幽冷又压了半分,“那你打算怎么选?”

    韩沥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晨风吹进来,把他案上散落的几份文书吹得微微翻了一下角。

    然后他抬起头,开口了:“我想给死去的更夫遗孀准备一笔钱——当然我不会现在就去开门收尸,那是给连晋授之以柄。”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又懊恼起来,嘴角往下撇了一寸:“但我更可惜的是,今年的上计会因为多了具尸体、多了个短时间破不了的谋杀案,让县丞和狱史的考评没那么好了。半年的努力这下全泡汤了。”

    月神和大司命对视一眼,各自一哂。

    “你不该考虑你自己的考评吗?”大司命用一种觉得他不可理喻的眼神看着韩沥,“而且——你都已经知道杀人者是谁了,到时要破案,顺藤摸瓜把他抓起来不就好了?”

    “这点你就不太了解我们的韩县令了。”月神替韩沥接过了话头。

    她嘴角微微一弯,语调里的清冷褪了半分:“他在秦王心里已经牢牢记挂着,这点考评上的些许问题,反而是最微不足道的——所以他才不担心自己。”

    明嘲暗讽。韩沥苦笑了一声。

    “但我也不由得惊奇。”月神话锋一转,重新看向韩沥,“现在你从我们这里知道了凶手,破案岂不简单得很?直接命人将其拿下便是。”

    韩沥却摇了摇头:“破案讲究人证物证俱在,还要有明确的动机。你们二位是目击者,却不能作为人证——阴阳家的身份一旦公开暴露,对你们有弊无利。”

    他把三根手指逐一竖起,然后又一一把它们按下去:“其次,连晋选择不用剑而用脚踩碎喉结,就是为了混淆作案手法。

    这种杀人手法,任何一个孔武有力、杀过人的壮汉都能做到,而他的红缨剑才是真正能暴露他身份的工具,所以他才不会在杀人时用剑。”

    “第三,动机。整个废丘县廷都知道他连晋会被本地官民给侧目而视,但侧目而视归侧目而视,连晋会跟一个素未谋面的更夫有什么仇?没有案底,没有过节,没有利益冲突——说出去都没人信。”

    他叹了口气,把目光从两人脸上移开,落在案上那堆文书的角落里:“现在唯一的物证,就是连晋推门和掩门时留在宫门上的手印。

    但光有手印,没有其他线索能跟他的手型对上,那就是无用的孤证。

    脚印就更别提了——你们二位也在那左右宫里,地上踩得一塌糊涂,谁的脚印都分不清,怎么拿去比对?”

    他把双手一摊:“单看眼下我们能搜集到的一切——人证、物证、动机——嫌疑根本扯不到连晋头上。而且尸体要三四天才能被闻到尸臭,等被外界发现的时候,风吹雨露之下,好多痕迹都自己先没了。”

    他顿了顿,把最后一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语气里的挫败不加掩饰:“这将是一桩无头案。明明知道凶手是谁,但作为县令,什么也做不了——人世间最憋屈的事莫过如此。”

    大司命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用一种重新认识他的眼神看着韩沥:“可以啊韩县令。久闻你哥哥韩非就任司寇后屡破奇案,你方才这番话——说得头头是道,与令兄毫不逊色,你是不是也学过断案?”

    “嗤。”韩沥直接摇头,“你这夸错人了。我这个人不会断案——在断案一道,我什么都不会。”

    他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我方才说的那些,说到底只是你们给我答案之后我去倒推过程。这不是断案,是验证。把一个已经知道的答案,用逻辑反推出来,做得再漂亮也不过是马后炮。真正的断案是从零开始——面对一具尸体、一堆模糊的线索、几个互相矛盾的证词,在这些纷乱之中抓出那条真正的线,把它从黑暗中拽出来。那是我哥韩非才会做的事,不是我会做的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半分:“而这次,我只能忍着。等到将来清算连晋的时候,新仇旧恨一起算。”

    “说得也是。”月神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她轻轻摆了摆手,“不过你也不用太沮丧。我刚给他种下封眠咒印时便探过他的记忆——此人性狭气躁,才具虽然高,但永远被性情所挟,就算没有你的新仇旧恨,也注定走不远。”

    她又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放轻了半分:“你们之间的矛盾最多也就十几天的缓冲期了。十几天后,你再为那个更夫执行正义也不迟。”

    然后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那层安抚褪了个干净,换上了一副理直气壮的公事公办:“只是眼下左右宫里放着具尸体,三四天后才会被发现——我们是住不了那个老地方了。所以……”

    她刻意把尾音拉长,把视线稳稳地落在韩沥脸上。

    韩沥接住了这道视线,微微一笑:“没问题,反正我这后宅除了我也就一个横梁在住,空房间多的是。

    以你们眼下这个幻化的样子,加上你这段时间替谷县丞做的那点恢复雄风的小事情,没人会反对你们住在这里。”

    他端起案上那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把话说完:“但最多也就十来天了。你也知道,大事快要来了。”

    “七八天就足够了。”月神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等尸体被发现、抬走、散完味,我们再回去就是了。”

    “看来你们在左右宫发现了一个好地方啊。”韩沥笑着猜了一句,语气里的打趣不加掩饰。

    “不然呢?”月神没有明说,只是拿话堵了回去,“我会这么爽快地原谅你拉我下水的事?”

    “那现在呢?”韩沥追问了一句,嘴角那丝笑意还没撤走。

    月神也微微一笑,那笑意从蒙眼纱下透出来,说不清是温柔还是危险的预兆:“等我找到机会再说——反正不要急。”

    “那我等你出招。”韩沥真诚地笑了笑,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月神和大司命站起身来,转身朝后宅走去。

    大司命的红袍和月神的青蓝宽袍在晨光里微微浮动,她们走过木地板的脚步声不轻不重,几下便近了门口。

    然而就在她们即将走出官房的那一刻,一道声音从门外劈了进来。

    “看来,县令你的客人还不少啊。”

    连晋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戴了纱帽面上冷清的白芊红。

    晨光从门外铺进来,把他俩的影子投在官房的青砖地面上,拉得又长又直。官房里的光线暗了半拍。

    连晋的目光先是从月神和大司命身上扫过去——但他只看到两个穿着灰衣、要身材没身材、要容貌没容貌的村野丫头。

    他的视线在她们身上停了不到半息便移开了。跟自己身边这个戴着纱帽、身段纤长、通身透着煞气的人间绝色相比,这两个乡下丫头根本入不了眼。

    然后他的目光就锁在了韩沥身上。

    这个人才是他来这里的原因。

    昨晚的事他暂且不去深究——但韩沥的话诱他入坑,这笔账他记在心里了。

    只是此刻,他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先把正事办完。

    白芊红却没有看韩沥。

    她的目光停在月神和大司命身上,隔着纱帽的薄纱看过去——这两个女人穿着灰扑扑的村姑衣裳,样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估计连晋看都不多看一眼。

    但她心里有个直觉在轻轻扯她的袖口:不对劲。

    这两个人身上的气息跟她们的打扮配不上。

    说不清是哪里不对——是站姿太从容?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

    但白芊红没有深究。

    她来不及深究——连晋已经先她一步进了官房,她只能把这道怪异感先压在舌根底下,等回头再慢慢嚼。

    而就在白芊红打量月神的同时,月神和大司命也在看白芊红。

    隔着蒙眼纱,隔着那层灰扑扑的村姑幻术,两个阴阳家长老的目光在白芊红身上停了整整一拍。

    她们对视了一眼,嘴角各自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里有一种罕见的兴致——不是警惕,是一种被吸引了注意力的、好整以暇的审视。

    有意思。

    一个凡俗女子,竟然能隔着幻术察觉到她们的不对劲。

    月神和大司命饶有兴趣地看着白芊红。白芊红也正盯着她们。

    连晋盯着韩沥。韩沥看着所有人。

    整个县令官房里,废丘城中所有真正参与这场暗斗的玩家,在这一刻全部聚齐了。

    气氛就这样在一道道互相打量的视线里,诡异地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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