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做一个不太情愿的决定。沉默了一拍,他才把最后一句话吐出来——“实在不行,就找县令帮帮忙。既然他自称不是侯爷的敌人嘛……那就尽情利用一下。”
白芊红面不动容,但她看着连晋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极细微的评估。
片刻之后,她开口了:“利用是需要给他回报的。”
“我们在最后大事来临前,不找他的麻烦就是给他最好的回报了。”连晋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当然——这只是嘴上说的。
他心里还有另一本账。
昨晚的昏迷究竟和韩沥有没有关系?如果有——他必将十倍、百倍报之。
但如果没有——那也不过是拖个十几天,等一切水到渠成,再新仇旧恨一起清算罢了。
左不过是个迟早的问题。
白芊红看着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头:“那我等用过早膳就一起过去。希望不要因为我的到来,耽误了县寺的秩序。”
她这句话说得客气,姿态放得也低,但连晋听着却不顺耳。
“有什么可耽误的?”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比方才高了两分,“我今为县尉,也是县中长吏。我手上有太后诏令,就是即将上位的县令,一县之地都将归我管理——我的意志,就是这个县的秩序之一,也终将代表整个县的秩序。”
白芊红的神色没有变化。
但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
不对劲。
这不是她昨天认识的连晋。
昨天的连晋固然倨傲、阴狠、逆反心重——但他至少还有一层温润的假面。
但此刻的连晋,连那层假面都戴不稳了。
妄自尊大、毫不掩饰的色欲、还有一副他说什么就该是什么的蛮横——这已经不是“没休息好”能解释的了。
连晋越过她,朝正堂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急,像是想快些离开这道廊道、离开刚才那个让他心绪不宁的对话。
晨光从廊道尽头的窗户里斜斜打进来,照在他的后颈上。
白芊红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原处,看着连晋的背影——准确地说,是看着他的后颈。
发髻以下、衣领以上的那一小截皮肤上,青筋根根凸起,盘结成一种她不认识的图案。
那些青筋板结看似随机,像是没休息好时浮起的血络,但白芊红从九岁起就被逼着背《庞涓兵法》,背完了兵法还有阵法,背完了阵法还有杂学——奇经八脉、异术禁咒、历代绝技。
家学渊源这四个字不是她自封的,是硬生生被打着骂着灌输进去的。
她认识这个图案。
虽然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但在那些泛黄的竹简上,在那些被翻过无数遍的图谱中,她见过这个纹路的描摹。
那是阳脉八咒之一,是阴阳家内部也讳莫如深的禁忌之术——据说失传已近百年,其大名叫——
“封——”
一个字刚滚到舌尖,她的嘴唇便僵住了。
不能说。
连晋的后颈上竟然有封眠咒印。
白芊红把这半截话硬生生吞回肚子里,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
“嗯?”连晋猛地转过身来。他的目光在白芊红脸上扫了一圈,带着一股子还没散干净的戒备。
白芊红的嘴唇翕动了百分之一瞬,然后立刻改口——
“风……看着有点大。”
但白芊红的脸上一如既往地平静,只是抬手指了指门外那阵正吹得欢的晨风。
“看起来待会,我还要戴着一顶纱帽出去呢。”
连晋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如常,没再追问。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笑:“那是自然。如此绝色的美貌,当然是只能在天下可称英雄的人眼里才有资格看到。”
白芊红微微眯起了眼睛:“别忘了,县寺戴着纱帽去看文书是很不方便的。”
“所以这次算是我饶了他们。”连晋轻笑了一声。
话刚说完,他自己的脸色先变了。
饶了他们?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他连忙换了个正经说法:“反正你也经常帮侯爷处理庶务,这点文书对你来说应该不难。他们会接受你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急急地,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眼里总会出现一个不一样的白芊红,为什么自己总说这些不着调的话。
在说每一个字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说得理所当然,可说完之后又觉得不对。
这种感觉像是脑子里住了两个人——一个在说话,一个在后悔。
他不想再想了。至少现在不想。
白芊红站在原地,目送连晋的背影消失在正堂门口。
她把刚才那半截被硬吞回去的话,在心里一字一字地重新拼了起来。
封眠咒印。
阳脉八咒之一,阴阳家的禁术,失传了近百年的东西——如今出现在嫪毐门下最看重的剑客的后颈上。
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昨夜韩沥在城外说的那句话。
“我的人和物不在左右宫。”
不是“没人”在左右宫——是“我的人和物”不在。
这个语言缝隙她昨晚就注意到了。此刻,这个缝隙终于裂开了一道足以让光透进来的口子。
现在她明白了——左右宫里,确实有别人——不属于韩沥的人。
因为他们是阴阳家。
不显山不露水、一直以来深居简出、从不参与七国纷争的阴阳家——竟然也入了局。
白芊红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从脊背上窜上来的凉意慢慢压下去。然后她迈开步子,朝正堂走去。
步伐不快不慢,面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层惯常的冷清。心里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
连晋不仅狂妄自私,还是个随时可能失控的狂徒。
那个登徒子般的眼神,那些不着调的狂话,包括他后颈上那个正在发作的封眠咒印——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这个人不但靠不住,而且危险。
她在心里把这些念头一一归位,脸上却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从容。
连晋快废了,但她可不废!
与此同时,废丘县寺。
县令官房里,韩沥正坐在案后翻着一卷竹简。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打进来,在他手中的竹简上画了几道亮线。
但紧接着,在听完月神所告知的话后,韩沥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连晋踩死了一个更夫?还把尸体放在左右宫里?!”
但他说出口的声音却压得像蚊蚋般细小,其目光从月神脸上扫到大司命脸上,见她俩都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才把手里那卷竹简搁回案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响。
“别告诉我你不赞成我对他施展封眠咒印。”月神歪了一下头,蒙眼纱下那半张脸上浮起一丝审视的弧度。
韩沥摇了摇头:“我可没有怪你分毫。他夜闯你们暂居之地,你们怎么处置他都不过分。”
他的眉头随即拧了起来:“但我没想到连晋是如此偏执且残忍——还顺带给废丘县上上下下造了一个巨大的烂摊子。这个仆街冚家铲的连晋!Delay nO mOre!”
“你好歹是一县之令。”大司命靠在门框边上,用手指挠了挠耳朵,投过来一个嫌弃的眼神,“能不能不要用这么低贱的词语?”
“啊……我混市井的,没办法。”韩沥叹了口气,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又抬起眼,表情认真了几分,“不过话说回来——老更夫也有老更夫的责任。看到那种门被打开了,胆子也太大了,应该第一时间去找巡军报告才是。”
“都寅时了。”月神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惯常的幽冷,“巡军早就去歇息了。这就是命数对行为的干扰——你来到了废丘,把我们诓来,又引来了连晋。”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用一种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复盘一局棋的语调继续说道:“连晋看起来很反感你,于是来左右宫探查情况,遇上了住在左右宫的我们,于是被我们控制。而废丘城承平已久,更夫胆子大,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见到门开了,便壮着胆子走了进去——结果撞上了刚刚醒转的连晋,丢了命。”
她顿了一下,把视线落在韩沥脸上。
“结果他的尸体被连晋放在了左右宫,要么任其自然发臭,要么提前被人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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