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他应该没遵鬼谷子的纵横安排。"白芊红嘴角撇了一下,"为此我去见过他。但可惜,他是把剑,并不需要额外的力量——至此,我就不会和他待在一室了。"
韩沥沉默了一小段路,然后开口。
"他有很高的道德感。虽然他并不拒绝用手中的剑为天下众生杀出一个终结乱世的机会。"
白芊红听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忽然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韩沥。
"那他就不是一个合格的纵剑传人!一个合格的纵横家,鬼谷派弟子是不应该有道德这么古怪的东西的。"
韩沥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白芊红瞪着他。
"没什么。"韩沥摇了摇头,嘴角那丝笑意还没完全褪干净。
他想起的是一件事:当代鬼谷子虽然对盖聂不能完全遵循鬼谷之道充满遗憾,以至于只把鬼谷子戒指和百步飞剑剑谱遗留鬼谷、只让卫庄去拿。
但在那个老头的心里,盖聂和卫庄依旧是这三百年来最强的鬼谷弟子。
只是这种事他不会对白芊红说。
"如果秦王麾下只有盖聂,"白芊红把话题拉回正轨,语气也恢复了那种冷静的、正在算账的调子,"那我可以说,嫪毐失败之后,我最多阴潜吕相邦——吕相邦失势,我再投奔楚系。实在不行,我死前给敌人来记狠的——反正我就是不和盖聂同殿为臣。"
她看着韩沥。
"我把底告诉你了。现在我要从你这里求个退路。拒绝的话,你自己想好代价吧。"
韩沥被她这句话堵了一拍。
他偏过头,用一种打量什么稀罕物件似的眼神看着她。
"你就这么看好我?"他摇了摇头,"我自己都只觉得能活十年就是侥幸了。"
"我只是需要在你的这个平台为秦王服务。"白芊红直接大小眼,"而且谁给你的幻想你只能活十年?除非你自己心境有大幅度的变动,你这样子慢慢熬上一二十年先吧。"
韩沥被她这个"一二十年"噎了一下。
"不先在吕相邦和楚系下面做积攒了?"他试探着问。
"秦王本来就潜力巨大——只是连横之路本来应该是把嫪毐送给秦王做晋升之路的,结果盖聂的到来破坏了连横本来的路线。"白芊红有自己的理由,"刚刚说的吕相邦和楚系,只不过是我要报复盖聂破坏规矩所做的拼死挣扎罢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等韩沥接话。
韩沥接住了。
"你知道吗?让我接触你,也是盖聂的一个想法。"
白芊红的白眼翻得又快又利索。
"哼。"她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那说明他心里起码还有点纵横——但底子里还是个叛徒。鬼谷子不杀他,我却不认他。最多道不同不相为谋了。"
她把这个话题收了回去,然后切入正题。
"那么,我的退路在哪?"
"赵姬。冬儿。"韩沥给出了两个名字,"一个是秦王母亲,她再怎么也不能出事。"
"赵姬有身份相助,根本死不了——冬儿是谁?"白芊红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一个嫪毐乱起后、赵姬宫中一定保不了的邯郸老人。"韩沥的声音放平了,"她小时候和秦王一起长大,是他最相信的人,也是他默认保不住的人。"
白芊红没有马上接话。
她把这两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如果我能保住她……"
"不要用胁迫的方式威胁求存。"韩沥的语气忽然认真了,"要用行善积德的方式保冬儿一命——让他饶恕你的方式,让你戴罪立功。"
"那我什么时候反正?"白芊红问。
"这就看你的本事。"韩沥对此爱莫能助,"虽然对长信侯整体而言,大势已去了——但他的底牌和三晋对他的支持,依旧还是让他信心百倍的。"
白芊红忽然嗤笑了一声。
"我记得,韩国夜幕好像是准备了一只青瓷武装商队准备供嫪毐驱使的。"她微微歪了一下头,"话说,三晋之地虽然名为支持,却实际只派门客、派钱粮,最多割地赋能——但哪个国家都没打算派正规军去接应。"
她斜睨着韩沥。
"这叫哪门子对嫪毐的支持啊?"
"你怎么不说韩赵魏三个都被秦军给打怕了呢?!"韩沥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就这样的支持……有什么用!”白芊红自己都失望地摇摇头,“可以说,除了嫪毐秘不示人的底牌还会让我有所顾忌外,三晋支持近乎于无!”
"等等,那支武装商队——"她忽然转头看向韩沥,"这是你准备应付嫪毐的力量吗?必要时让其反水?"
"不是。"韩沥摇头,"那是姬无夜委托红鸮用来介入秦国的非官方武装力量,用途未定,并不是我拿来翻盘的力量。"
白芊红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用途未定?"她把这四个字在舌尖上过了一遍,声音里多了一层意味不明的兴致,"好一句'用途未定'。你想让其做什么?"
"秦王……需要可以完全受控的力量——不被楚系、不被相邦所掣肘的力量。"韩沥偏过头看着她,目光平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白水,"你说……如果有人能将这股力量送给他,是不是最好的投名状呢?"
白芊红在那一瞬间停住了脚步。
她站在月光里,紫衣的下摆被风轻轻扯了一下,又落回去。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又合上。
"你……你早就为我考虑好了?"
"不——"韩沥也停了步,转过身来,"我只是搭好棋盘。谁做棋手,谁做棋子……与我无关。"
白芊红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被晒黑了的轮廓,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难怪盖聂敢拿你来接触我,笃定我不会再找他麻烦——你的手段可以说是一个不逊于真正连横传人的角色了。"
"但我还不是真正的连横传人,卫庄先生才是。"韩沥偏过头看她,语气认真,"理论上我和盖聂才是一路人。"
白芊红在鼻子底下喷了一口气。
那口气不长不短,刚好够她把那股被堵住的闷气从胸腔里排出去。
但韩沥也沉默不语地坚持己见。
于是两个人沉默又并肩走了一小段路。
"好吧。"她终于开口了,语气里那层不甘已经散了大半,"也算是我自从来到秦国后,就没遇到最符合我心意的东西。现在即将进入低谷了,我也没得挑。"
她抬起头,问出了今晚的最后一个问题。
"这场谈话的最后一个话题——你究竟想要什么?财色权名我算是见识你不要了,那你想要的是——"
她停了半拍,没把预设答案说出来。
她期望听到"存韩",或者"辅佐秦王一统大业",或者"实现诸子百家理想的功业"。
"苍生笑啊。"
韩沥嫌怪地回了一句。
白芊红被这句话噎得张了张嘴,又合上。
月光把她那张脸照得明晃晃的,表情从愕然到不解到一种说不清是气还是笑的复杂,在几息之间翻了好几个来回。
"那如果你也处于韩国,你会做——"
"我不是已经做出来了吗?幻梦啊!"韩沥又是一句不假思索的话,"只是做出幻梦也就到此为止,再进一步就得鼎革——而鼎革与苍生笑之间又有太大的隔阂了。"
白芊红又被噎住了。
她站在月光里,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找到合适的词来接这句话。
"那你这个人的手段更像——"
"管仲,范蠡。"韩沥依旧一语封喉,"首先,别指望我做一辈子的。其次,我只喜欢解决问题——拿产业解决问题。"
白芊红彻底没话讲了。
她站在原地,月光从她背后铺过来,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薄薄的银灰色里。
柳叶眼里的光从困惑到认命,从认命到一种说不清是服气还是无奈的情绪,最后归结成一句恶狠狠地丢出来的话。
"有空多练练轻功吧。"
话没说完,她脚下已经动了。
紫衣在夜色里拧了一下,整个人便如同一片被夜风卷起的梧桐叶,无声无息地掠过了好几十步的距离。
靴底在草尖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几个起落便已经拉开了几十步。
"像个守宫一样爬,难看死了!"
声音从前方飘回来,尾音在夜风里碎成几片,然后散了。
韩沥站在原地,目送那点紫色在月光和夜色交界的地方闪了最后一下,然后被黑暗吞没。
"关你什么事啊?"
他对着那片空气说了一句。
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
然后他继续往废丘城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