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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只做棋盘,不做棋手与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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沥沉默了一小段路。靴底踩在碎草和黄土混合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它确实是为了纪念一个人的。"他终于开口。

    "这个人大概做了什么呢?"白芊红的追问接得很快。

    "你说你不会问其具体信息的。"韩沥拿她前面的话压回去。

    白芊红却不接这一枪。

    "我不问你歌曲的名字、整首歌的意思——"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在抢一个马上就要溜走的谈话窗口,"我只是问,这个人做了什么值得被创首歌纪念他?"

    韩沥的脚步慢了一拍,然后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他的……具体事迹我也说不好。"他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参照,"我就以七国的人物作一比喻……而且踏马的,这个异域人恰好跟我认识的人有着差不多的命运。"

    "哪位?"白芊红问。

    "我哥韩非。"

    白芊红的脚步在那一瞬间停了半拍,然后又跟上了。

    "你哥韩非还活着。"她提醒了一句,语气不重,但底下那层审视是实的。

    "但我已经无时无刻不在哀悼他了。"韩沥的嘴角微微向下抿了抿,"因为我看不到他的生路,事实上,每个认识他的人几乎都看不到。"

    "为什么?"白芊红这一次是真的没听懂。她偏过头,目光里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带任何算计的困惑,"紫女也知道吗?知道她还纠缠这种注定要死的人?"

    "谁不是注定要死?"韩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被问烦了之后的本能反问。

    白芊红却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明确:闹够了没有?

    韩沥把目光收回去,叹了口气。

    "假设——也不必假设,韩非这个人现在就是获得了司寇这个一官之职,他决心拯救韩国,并且立下夺取天下九十九的志愿。"

    他一边走一边说,语速不快,像是在整理一条已经想过很多遍的思路。

    "在一系列的冒险和博弈中,他和想法迥异、但一样有博弈天下愿望的卫庄、紫女一系、一样立志存韩的张相国之孙张良一起结成了个小组织——流沙。"

    他顿了顿,然后偏过头看向白芊红。

    "而我唱的这首歌所纪念的人,你可以视作一个活了几十年的韩非。"

    "继续。"白芊红催促道。

    "假设这个韩非,一直遵循着以法治韩国的愿景,并在一系列诸多国内外势力博弈后,成为了韩王。"

    韩沥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县里的公文。

    "他开始修订律法,并且尽力打击贵族豪强,然后逐步把贵族的大部分田垄和其他资源收归韩国生财,并且为此将大量资源投入至寒门、中小贵族和一部分庶民身上……"

    "他会死。"白芊红直接打断了。

    她说的语气平静得很,像是已经看到了结局,只是礼貌地等他把话说完才接上。

    "没有哪个韩国大贵族会允许韩非这样做的。"

    "这会是一场几十年的博弈。"韩沥没有否认她的判断,但他把那个判断的周期拉长了,"这需要很长时间的蓄势,民心累积,基本盘构建,全国呼应等等一系列操作,并不是不能成功。"

    "我敢肯定这成功不了!"白芊红的语气比方才重了半分,但底下的判断仍然冷静,"大贵族不是吃干饭的——而且魏、赵、楚、秦不会允许韩国这么干,尤其是秦。"

    韩沥没有马上接话。他走了几步,靴底踩过一块被月光照得发白的石头。

    "没错。"他终于开口了,"这个我说的大成版韩非就是死于秦国挑起的内忧外患。"

    他抬起眼,看着前方远处废丘城那堵沉默的夯土城墙轮廓,嘴角绽开一副苦涩的笑。

    "秦国通过一系列经济手段让韩国年年穷困,让其基本盘不满于现状,再通过高昂的利润淹没韩国军方的利益,让其扶持另一位韩国宗室推翻了作为韩王的韩非——另外还有进入军中的卫庄。"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白芊红脸上。

    "无论韩非和卫庄,都会死在难以抵抗的巨大反噬中。这就是这首歌所要纪念的人的故事——"

    白芊红听完,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

    "所以这是个失败者的故事。"她的语气里带着一层极淡的嗤之以鼻,"而你还唱得这么激昂慷慨。"

    "可是——"韩沥往前赶了半步,侧过身来,正对着白芊红的方向,"这样的韩非不是被自己的政策打死的,反而是被秦国联合韩国国内力量阴谋推翻而死的。"

    他的声音没有拔高,但底下的认真在夜色里格外分明。

    "你有没有考虑过——新上任的韩王必须要全盘推翻原来韩非韩王的政策,并且事事都在为秦国服务——原本只是有所怨言的全国百姓,现在一下子变得民不聊生起来。哪怕抵抗是徒劳,但韩非真的失败了吗?"

    白芊红初始还不以为然。

    她甚至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听一个不太高明的辩题。

    然后她的神情忽然怔住了。

    脚步也停了。

    她站在月光里,紫衣的下摆被夜风轻轻扯了一下,又落回去。

    "等等……"

    她的声音低下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如果后来的人必须推翻他的全部政策……那就意味着所有人都会知道,以前究竟是谁在替他们撑着。"

    她抬起头,目光里有一层什么东西正在翻上来。

    "他会死而不朽。"

    "这就是这首歌的诞生背景和意义。"韩沥点了点头。

    白芊红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重新迈开步子,走在他旁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现在呢?现在的韩非——"

    "他依旧会死而不朽。"韩沥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因为他已经提出了相当符合秦国口味、甚至是当今秦王口味的法家集大成理论,又有师弟李斯这样知道如何实际运用这些理论的人。"

    白芊红听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你的话里笃定了秦王必赢。"她叹了口气。

    "那你就当我刚刚说的话是假设。"韩沥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不用。"

    白芊红摇了摇头,语气里的那层叹息还没散干净,但底下已经换上了更冷静的分析。

    "我知道嫪毐快败了。本来四个京畿职位的获取就让他把朝臣中的人缘败光了,然后关内侯的死亡让他跟宗室交恶,紧接着又拿太后懿旨砸你这个县令——让人看到了他的虚弱。"

    她顿了顿,脚步没停。

    "本来他就与秦王的关系太差,而且和相邦的关系面和心不和,现在太后都不知道有没有对嫪毐心生恶感——但反正,他的境地很危险。"

    两个人又并肩走了一小段路。

    "秦王一直想要招揽你。"韩沥忽然开口。

    白芊红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但他能放弃盖聂吗?"她问。

    "不能。"韩沥摇头,"在他最弱小的时候,就是盖聂护他周全。现在随着他慢慢壮大,就越需要可以信任的人,而盖聂已经证明了他值得信任。"

    白芊红没有马上接话。月光把她半张脸照得发白,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

    "那他知不知道,"她开口了,语速比方才慢了几分,"盖聂并不完全遵守合纵之理?盖聂总有一天要离开他的。"

    韩沥偏过头。

    "秦王其实也是个有点薄情寡义的君主——用人时爱之情切,不用人时置之脑后。盖聂知道,我也知道。"

    "啊……"白芊红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叹息,"这代纵横传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应该支持合众弱以抗一强的合纵传人来到了最强的秦国,应该支持事一强以攻众弱的连横传人却偏偏来到了韩国。"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被耽误了多年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本来,如果是连横传人跑到秦国,应该是跟我合拍——先事局势中看似最强、势头最猛的长信侯,然后是吕相邦,紧接着是秦王,一步一步形成秦国最大话语势力。就像张仪做的那样。"

    她说着说着,偏过头看了韩沥一眼。

    “但结果,是盖聂先一步来到了秦国。”韩沥对此也是微微忍俊不禁,“那你应该怪当代鬼谷子啊?”

    "你可以这样想。"

    说完这句话的白芊红却黯然了一下。

    "我却不能。"

    她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前方的路上。

    "总而言之,盖聂来到了秦国,就完全不与我合拍了。他没来见我,甚至也没见任何鬼谷四魈的任何人,不做商量就直接去找了秦王当了他的私人剑术教师。"

    "你能想象我的心情吗?"白芊红看着认真韩沥征求道。

    "他……有些过于超脱纵横之术了。"韩沥只能这么替盖聂开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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