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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红尘梦与异域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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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沥。"她换了个称呼,语气也换了一档,"在外行气收功也差不多了,该回去了吧?回去的路上,我还有点事情想跟你谈。"

    韩沥没有站起来。

    "我还没急着回去啊。"他坐在草地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孩子护食般的抗拒,"我还有事没做完。"

    白芊红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什么事?你还睡不睡觉了?"

    她的语气比刚才急促了一些——不是装的,是真的有点急了。

    "如果左右宫没有问题,连晋马上就要回来了!"白芊红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不少,手指无意识地攥成拳头,"万一他发现我们密会——那我告诉你,不光我没好处,你也没好处。还会累及长信侯怀疑我!"

    韩沥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目光从白芊红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那片被月光晒成银灰色的草地上。远处的虫鸣一浪一浪地涌过来,又退下去。

    "那我很想问——"他终于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诚实的困惑,"你找我干嘛?我就一个做事的。而且秦国这场大戏里,秦王、吕相邦和长信侯才是主角——我都没想到连晋和你竟然会被长信侯排到我这个小配角这里。"

    白芊红却释然地笑了。

    "小配角——哼哼,小配角。"她把那“配角”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两遍,然后摇了摇头,"我来废丘县之前,也许还觉得长信侯确实想多了。一定要把人牵制在你这里,简直是被无关人等束缚了一员大将。"

    她停了半拍。

    "可我来之后才发现——不,不是这样的。"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连韩沥都把目光重新移了回来。

    "你在这出戏里是唯一一个可以牵动各方局势的变量。你帮谁,谁就有可能得大胜之势。"

    "那你还是把我想得太好了。"韩沥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只是秦国官场一个小角色,只是想造福百姓,福泽民生,别的什么都不想。我不是秦王、吕相邦的朋友——也不是长信侯的敌人。"

    白芊红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不是威胁,是一种确认。

    "就是这个!"她抬起手指,隔空点着韩沥,声音比刚才拔高了半分,"你不是他们的朋友,却也不会成为他们的敌人;你不会是长信侯的敌人,却也不会成为他的朋友!"

    韩沥歪了歪头,像是没听懂这个区别。

    "这话说的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白芊红放下手指,嘴角浮起一个笃定的弧度,"敌人不可怕,因为敌人知道该如何防备;朋友也不可怕,因为朋友知道能够信任。"

    她顿了一下。

    "唯独你这种既非友、亦非敌的人——才让所有人寝食难安。"

    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鬓边散下来的几缕碎发吹得在耳边飘着。

    韩沥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但我真的没有一定要站哪一边的理由。"他的语气是真心实意的,不像是敷衍,也不像是推脱,就像是在陈述一件他自己也觉得有点遗憾的事,"每一方都有我并不满意的部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越过白芊红的肩膀,落在远处某棵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榆树上。

    树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像是什么人在远处不停地翻书页。

    白芊红没有马上说话。

    她盯着韩沥看了好一会儿。

    那双柳叶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不冷,也不暖——是一种评估的、审视的、在做最后确认的眼神。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得帮我。"

    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是一种直愣愣的要求。

    韩沥把头转回来,看着她,表情里多了一丝困惑。

    "为什么?"

    白芊红没有任何假的反应。

    她把在长信侯府、在废丘县寺、在连晋面前惯常戴着的那层从容卸了下来——不是全部,但至少卸掉了一层。

    "韩沥,别的秘密我也不屑利用之。因为我有我的追求,真要准备迎接死亡了,我会用别的方式让我的敌人难受。"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把这番话演练了无数遍,"但你那次泄愤之下把老母狗和太后联结在一起——我听到了。而我一直觉得那污了我的耳朵。"

    韩沥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当时没载体记录一切。马车上当时除了你我,没第三人——基本上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对。"白芊红点了点头,"但如果我死了,那我死之前为什么不能传出来,恶心一下敌人,也算是报复一下污了我耳朵的人的仇呢?"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此刻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不是凶狠,不是威胁——是一种已经把所有筹码都摊在桌上、就看你跟不跟的平静。

    韩沥歪着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得很淡。

    "你这么光明正大地说,是觉得可以靠秘密吃定我了?"

    白芊红却没有被他带偏节奏。

    "韩沥,没逼到极限,我也不想把这个害人害己的秘密透露出来。因为正常情况下,一说出来,我就活不了了。"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不是恐惧,是一种对事态的清醒认知。

    "可是,如果一切大势已去,我要是真活不下去了——我有什么保密的必要?"

    她的目光直直地锁住韩沥的眼睛。

    "你总不能指望——没有证据,这句话就不会在秦王心里落根刺吧?"

    沉默。

    虫鸣在草丛里一浪一浪地响。远处废丘城的方向,有几星灯火在暗夜里明灭。

    韩沥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膝边被压弯的那一小片野花。

    花瓣上还挂着傍晚凝结的露水,月光把那些露珠照得发亮。

    "我——"

    他开口,又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的精度。

    "我只能说我不会帮助长信侯获得胜利——那不仅太难,而且也不符合我的志向。"

    白芊红听完这句话——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啊哈!"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手指又抬起来,隔空朝韩沥戳了戳。

    "这就是你的真相。"她的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不是喜悦,是智囊终于挖出了有效情报的那种兴奋,"你已经做好了让长信侯败亡的准备。

    只是你的混沌化策略一直在混淆任何人的认知,让我们不知道如何应付你——但真相历来只有秦王和相邦知道,是不是?"

    韩沥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漠不关心的语气问道:"那你现在知道了?你想怎么样呢?"

    白芊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把抬起的手指收回来,重新拢进袖子里,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回了冷静。

    "现在,跟我谈谈。回城的时候。"

    "赶紧回城吧!”白芊红还催促道,“再晚你起得来吗?"

    天边已经开始泛青了——不是天亮的那种青,是子时过后的夜色开始褪去时,天穹边缘渗出的一层极淡极淡的灰蓝色。

    但韩沥还是没有站起来。

    "我还有件事没做完。做完我才回去。"

    白芊红看着他,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的嘴角微微挑起来,挑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会是现在把我杀了,然后埋在这里?"她朝旁边的荒地抬了抬下巴。

    "我身无长物——你也有备而来。"韩沥摇了摇头,一根一根地把理由列出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县寺里在做例行汇报,"第一,一旦我不能马上杀死你,吃亏的是我。第二,你死了,长信侯和连晋的目光全在我身上——我麻烦大了。"

    白芊红听完这两条理由,沉默了一拍。

    然后她把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歪着头,表情夸张地叹了口气。

    "噢——竟然全是这么世故的理由,真让我伤心。"

    韩沥看着她这副作态,神色倒是缓了缓。他把目光从她做作的表情上移开,落在月光和晨色之间那片茫茫的野地。

    "你是紫女姐姐的姐姐。而且虽然她不会再记得你,但血缘上还是家人——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加害。"

    白芊红脸上的做作表情在听到"紫女姐姐"四个字的时候凝了一瞬。

    然后她很不愉快地撇了一下嘴,把按在胸口的手放下来,语气里多了一丝真正的不耐烦:"你究竟还要忙什么事?!"

    "唱首歌。"

    韩沥的回答很简单,却执拗得像一块挪不动的石头。

    白芊红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刚刚不是唱过了吗?!"她的声音终于拔高了一些——不是冷静智囊对棋子的对话,是一个人被另一个人的不可理喻逼到了发脾气的边缘。

    韩沥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此刻的表情与白天在县寺里彬彬有礼的五大夫完全不同——不是愤怒,不是固执,是一种坦白得近乎赤裸的执拗。

    "这一天,或者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就今天晚上,此刻这两首歌的时间是我韩沥做回自己的一刻。"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平日里,我都战战兢兢地做着每个人眼中最满意的韩沥。但现在我就是想做我自己。所以你无论想跟我说什么——等我唱完好吗?"

    风从两人之间的草地上吹过去,把白芊红裙摆的一角吹得微微扬起来。

    她低头看着盘腿坐在草地上的韩沥,看了好一会儿。

    那个白天在县寺里永远站得笔直、说话永远滴水不漏的五大夫,此刻仰着头看她,脸上是一副"不让我唱歌我就不走"的表情。

    白芊红的嘴角动了一下。

    "哎呀——"她把尾音拖得长长的,眉头微微挑起来,做出一个感慨的神情,"我难道还能阻止你做一下自己不成?"

    韩沥没有接话。他还在等,因为很明显,白芊红话没说完

    白芊红的目光在月色和晨色之间流转了一圈,然后重新落回韩沥身上。

    "但从这件事情,我推断得出——"她的语气忽然从感慨变回了那种锐利的、智囊特有的冷静,"你要么不在乎我的生死安全,这是在冒犯我;要么对连晋夜探左右宫的结果一点也不急——那里有让连晋无法及时回官宅的人和事物。"

    她歪了一下头。

    "你说我该是信哪个?"

    这副自信的神情,跟她刚才一切的情绪波动一样,都像是被精心计算过的——她在从多个角度试探韩沥,每一句话都是她手里的棋子,看韩沥怎么接。

    韩沥看着她,脸上那个执拗的表情没有变。

    "信什么都无所谓。反正等我唱完再说。"

    说罢,他把头转回去,面对茫茫的野地和远处天际那层灰蓝色的微光。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从他嘴里蹦出一句白芊红完全听不懂的句子。

    "¡El pUeblO UnidO iamáS Será venCidO!(团结的人民啊,永远不会被击溃!)"

    白芊红愣了一下。

    那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言。

    音节与音节之间的咬合方式跟她熟悉的任何一种语言都不一样。

    “什么?!”她还以为自己没听懂。

    但白芊红还没来得及细问——韩沥的第二句,或者说又开始讴歌了那句话。

    "¡El pUeblO UnidO iamáS Será venCidO!(团结的人民啊,永远不会被击溃!)"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第一句拔高了一些,肩膀微微向后仰,像是一只把尾羽全部张开的孔雀,用骄傲和自豪填满了每一个音节。

    白芊红这下瘪起了嘴,神色灼灼地盯着韩沥。

    韩沥没有看她。

    他把目光投向远处天际那层正在缓慢铺开的幽蓝色微光,嘴唇抿了抿,似乎在酝酿下一句歌词。

    白芊红把瘪着的嘴唇慢慢收回来,咬了一下下唇。

    又是一首她不知道是什么语言的歌曲。

    就像韩沥无心,但恰恰是对自己最大的羞辱——意思就是自己永远也读不懂他。

    "好!我记住了!"

    她站在原地,梗着脖子,最终只能站定,并打算认真地听听这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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