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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红尘梦与异域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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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忽然觉得有点空。该有的都得到了。权势、美人、复仇——一样不落,一件不少。可他站在这里,站在巨鹿侯府的门前,站在十万秦军的帅帐前,心里那个空落落的洞好像比在赵国时更大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道声音。

    那道声音不高不低,不远不近,像是从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飘过来的:“所以……这就是你庸俗不堪的梦吗?”

    连晋猛地转过头,身后却空无一人。

    正堂里只有赵穆的那具身体还伏在地上,廊道里空荡荡的,甲士们站在庭院外,没有人靠近这里。

    但那道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他听清了——那道声音是从他脑子里响起来的。

    “这天下野心之辈多矣,凭什么就是你占据这掌控命运的变数呢?”

    连晋的嘴唇动了动,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连晋在左右宫正殿的地面上抽搐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青石地面上抓了两下,指甲盖刮过石板的声音又细又涩,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砂纸上划了两道印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呻吟——不是疼,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高处推下来之后还没缓过神的茫然。

    然后他的眼皮猛地抬了起来。

    红尘炼欲阵的青白色幽光还没有完全褪干净,地面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符文还在发着微光,像是一大群正在慢慢闭上眼睛的萤火虫。

    连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盯着正上方的藻井,那上面刻着什么东西——好像是周代的某种图腾,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看不清楚,也没法集中注意力去看。

    他的后背是湿的。从后颈到尾椎,整片衣料全贴在皮肤上。

    一张美得不像话、但冰冷得也不像话的脸出现在他视野里。蒙眼纱遮住了大半,只露出鼻尖以下那一小截精致的下颌。

    她的嘴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但连晋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昏迷,也不知道自己刚才经历的到底是什么。他只觉得脑子里有一团雾,还来不及理清楚这里面的头绪。

    又是一阵更沉重的眩晕感涌上来,像一块巨石缓缓压过他的眉心。

    意识还没来得及抵抗,便被碾进了更深、更暗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了。

    “你对他……做了什么?”大司命的声音从月神身后传来,语调里带着一丝极淡的不解,“他的意识反应比我预期的要微弱得多。”

    月神没有马上回答。

    她缓缓站起身,低头看着连晋那张在青白色幽光里显得格外灰败的脸。片刻后,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什么。我只是探查了一下他的记忆,想知道他这样人的内心究竟装了什么。”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空幽清冷的调子,“结果发现——无非是愤怒、不甘、贪欲、恐惧,还有一点可笑的野心。跟这世间绝大多数的野心家一模一样——庸俗而无趣。”

    大司命走上前来,用靴尖把连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轻轻拨了一下。那只手现在已经软软地摊在地上,完全看不出方才在梦里握着剑、签着令、杀人如麻的样子。

    “怎么处置他?”她问。

    月神沉吟了片刻。

    “我会对他施展封眠咒印……正好可以拿他练练手,不然对小孩子使用尚属第一次,操作要更精准一点。”

    “他的记忆里会显示在这个黑灯瞎火的地方撞到了头,然后昏睡过去——但他的记忆里丑恶堕落的部分会随着他回想而起身体反应,就不知道这些痕迹会让他出怎么样的丑了。”

    大司命沉默了一拍。然后她弯腰抓住连晋的领口,把那只软塌塌的身体从地上拖了起来,拖过青石地面的时候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那……”她的声音从前面飘回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少加一道菜,“韩沥应该要知道这事吧?”

    月神没有回答。蒙眼纱下她的脸上也有一层不确定。

    她在这个赵人剑客心里看到的东西非常复杂,尤其是在关于韩沥的部分——连晋心里对韩沥的敌意,更多的不是针对韩沥本人,而是恨他为什么能如此从容地做自己连做梦都在奢求的事情。

    但那不是她现在要考虑的事。

    明天,或者后天——也许就在今晚,把这个消息当成一个人情送给韩沥。

    不过……能透露的不多,因为这个剑客掌握的情报,韩沥甚至比他还清楚。

    而这个赵人剑客心里那个关于白芊红的最隐秘的角落——月神暂时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包括韩沥。

    不是因为尊重,是因为那个场景……太让她无语了。

    这也是她在问出那个问题后,连连晋的解释都不想听,直接跳过的原因。

    除了一手剑术,连晋这个人的价值近乎于无——而剑术对于阴阳家而言是最没用的玩意儿。

    而另一边,当夜风从废丘城外的旷野上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而白芊红在草丛里蹲了很久。

    久到她的膝盖开始发酸,久到她把韩沥那套莫名其妙的操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先是动功,一套她没见过的道家功法;然后是静功,盘腿坐在草地上,呼吸从急促转为绵长,再转为几乎听不见。

    他的确没有发现她。

    这让白芊红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是不需要这样练功的。

    鬼谷派的功法在体内自行运转,不需要在特定的时辰摆特定的姿势。

    从某种意义上说,鬼谷派的功法确实比道家的功法实用——至少不需要大半夜跑到城外喂蚊子——或者实际上人家有什么别的原因出来。

    但从韩沥练功的熟稔程度来看,他至少有十年以上的功底。

    吐纳的深浅、动作的节奏、行功时身体与天地气息的共鸣——这些东西装不出来。

    而韩沥今年不过十九岁。

    十年。

    她算了算,九岁左右开始练功。那差不多是她被家里逼着背《庞涓兵法》的年纪。

    白芊红把胳膊肘支在膝盖上,忽然觉得腿有点麻。

    她看着韩沥在月光下端坐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事。

    自己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也是被家里人打着,骂着去修炼庞涓留下的功法,学习他的兵法。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她除了一身学识,加上鬼谷派功法,还有什么在自己身边?

    没了,什么都没了?

    妹妹没了,她从紫语变成了紫女;家里其他人也断了联系,鬼谷派当代纵剑传人盖聂跟本来是他辅助者的自己唱对台戏……哼哼,反正要是跟盖聂谈,她宁愿一条路走到底。

    但白芊红忽然把背挺直了一些,目光重新落在韩沥身上。

    如果这是一个深受重视,接受过韩国王室大力培养的韩国王子,为什么他会来秦国为秦王服务?

    韩国难道不追责培养韩沥的投入吗?韩沥来秦国,难道韩国不需要谴责韩沥的背叛吗?

    可如果韩沥不是韩国王室大力培养的王子……他这一身本事究竟谁教的?这个教他本事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想法啊?

    他想让韩沥完成他的一件什么事情呢?

    她不知道答案。

    就这样思索之间,时间就这么悄然过去了。

    当白芊红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就看见韩沥开始收功了。

    他的呼吸从绵长转为正常,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手指从膝上抬起来,掐了最后一个诀。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在韩沥准备睁眼的那一刻开了口。

    "沥五大夫。"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野地里足够清晰,"深夜孤寂,您一人跑到废丘城外四里地练气行操,倒也颇有一番出世之人的气概了。"

    韩沥的身体在"沥五大夫"四个字出来的瞬间猛地颤了一下。

    他睁开眼,用一种极其不友善的眼神盯着白芊红。

    那张脸白天在县寺里永远挂着温润的笑容,此刻却绷得紧紧的,嘴角往下撇着,活像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

    白芊红维持着脸上那副自信的笑容,手却悄悄放在了身后——蓄势待发。

    万一韩沥真的恼羞成怒要动手,她也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毕竟这个人的武功她是有所耳闻的——绝对能给当世任何高手带来一点威胁。

    但韩沥没有动手。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哀怨的语气开了口。

    "我今天晚上出来行气,就是考虑到只要连晋和你一来,我的安生日子就会被打扰——才特地今晚出来过把瘾,赌你们初来乍到不会贸然轻举妄动。因为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就没机会了。"

    他越说越气,嘴都气歪了:"没想到啊,没想到!真是千算万算下都没算到你如此沉不住气,现在就要来找我!"

    夜风吹过两人之间的草地,带起一小片被压弯的野花。

    白芊红歪了歪头,神色灵动,像一只终于从草丛里跳出来的狐狸。

    "只能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她把"己莫为"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品尝什么有趣的东西。

    然后话锋一转:"我也是有事找你,也是必须趁着今晚的机会,不然明天就没机会了。"

    她顿了一下,自己先笑了——不是对着韩沥笑,是自嘲:"结果就这么不巧地撞上了。"

    韩沥还盘腿坐在草地上,两只手按在膝盖上,保持着收功的姿势。

    他仰着头看白芊红,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出一种介于恼怒和无奈之间的表情。

    "为什么是今晚?为什么一定要单独见我?"

    "我可以先告诉你,为什么是今晚。"白芊红抬起下巴,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不是你害的吗?是你告诉连晋说左右宫不能去——于是逆反心发作的他今晚就去探左右宫了。"

    韩沥愣了一拍。

    然后他的表情从恼怒变成了不可理喻。

    "他去探左右宫干嘛?!都说了县中长吏不被允许去那里逗留——而且早上白天不去,非要晚上去吗?那里黑不溜秋的,晚上又没人,去了不瘆得慌吗?"

    他越说越快,眉头拧得几乎要打结。

    然后他眨了眨眼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终于落到了实处——他听懂了白芊红话里的潜台词。

    "你的意思是他今晚去左右宫还是我害的?!"韩沥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是听了谷县丞的话,转述给连晋和你而已!"

    他真心觉得冤枉:"我自己这大半个月就没去过那里——我说的是实话啊!"

    白芊红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不信。

    "是实不实话,我不知道。"她微微摇了摇头,头发上的针簪在月色下跟着晃了一下,"但如果不是连晋想去之心太过于明显,都不加掩饰了,我都想找机会去看看。只是现在有连晋为我躺一躺——毕竟你那时的话,太容易惹人遐想了。"

    她说"惹人遐想"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指责的意思,更像是一个观察者的客观评价。但正是这种客观让韩沥更加没好气。

    "那我只能说——"韩沥还是保持着盘腿坐着的姿势,仰头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股被打扰了清静的人特有的不耐烦,"聪明人总是想太多。

    我是一个去过很多次王宫的人:小时候生在韩王宫,长大了都想办法逃离那里;来秦国做官了,天天往秦王宫跑,都跑厌了。周朝的老王宫有什么好去的?"

    白芊红没有理会他这段话里的抱怨部分。

    她只问了一个问题。

    "那左右宫那里有没有危险?"

    "我没去过那里,我不知道。"韩沥摇头。

    "你有没有埋设过东西在那里?"白芊红又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诱导。

    "没有。"韩沥再次摇头。

    "人呢?"白芊红追问,这次她的目光没有离开韩沥的眼睛。

    "我的人非富非贵,去那里做什么?"韩沥一脸无语。

    白芊红沉默了一拍。然后她给出了自己的推断。

    "所以不是你的人,但有人在那里。"

    韩沥微微咬了咬牙。

    除了月神和大司命估计赖在左右宫里面不走之外,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还是那句话——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没有闪躲。

    白芊红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也不说破。月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太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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