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找找葛县尉喝点酒,安抚一下。”他顿了顿,又问道,“知道新来的县右尉是谁吗?”
“是一位来自县令你的邻国——赵国的人。”谷筒倒是记得很清晰,“叫做连晋。”
“连晋吗?”韩沥的嘴角浮起一个凉飕飕的笑容,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看来这次还是我连累了葛源了。”
“您……您连累了葛源?”谷筒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分,“这个叫连晋的……是您的敌人?”
“我的意思是,这个叫连晋的本来应该是要替代我这个县令位置的。”韩沥自嘲地笑了一声,手指在腰带扣上轻轻叩了一下,“他是长信侯的人,长信侯怎么可能看得起一个县尉的职位呢?估计就是为我而来,想要取代我,但短时间做不到罢了。”
谷筒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看着韩沥那张依旧挂着笑容的脸,忽然觉得那笑容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不笑更让人心里发紧。
“您……得罪了长信侯?”他的声音有点发涩。
“不要觉得长信侯就可怕了。”韩沥拍了拍谷筒的肩膀,语气还是那种温吞吞的调子,“都是身后有背景的人,只要废丘县廷好好做好自己的份内事,什么背景都影响不到你们。”
“噢噢。”谷筒复杂地点了点头。至于他心里到底怎么想,那就是天知道了。
韩沥转身朝县令官房走去。
横梁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搁着一壶温热的茶和一碟小糕点。韩沥跨过门槛,在案后坐下,横梁立刻把托盘搁在案角,又替他斟了一盏热茶。
韩沥一边思索着,拿起一块小糕点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嚼着糕点,把那份邸报从案头抽出来,展开,目光从那些工整的秦篆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横梁站在旁边,看着韩沥那张晒黑了也瘦削了一圈的脸,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
“公子啊,”他的声音里带着真真切切的心疼,“您这大半个月经常顶着太阳,又下地,脸黑了,人也瘦了,都不像个贵公子了……这哪有您这样做官的?我在韩国见到那些官都是一副老爷做派,不知道有多么舒服。”
韩沥把邸报放下,抬眼看着横梁。
他嚼完嘴里的糕点,端起茶又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道:“那些米虫活着舒服,但一旦要死的时候恐怕屎尿齐出,丑陋不堪。”
“他们看起来可没那么容易死。”横梁不服气地嘀咕了一句。
“历来这种官娇纵了一辈子,要是一辈子都可以这样,也算是他洪福齐天了。”韩沥轻哼一声,把茶盏搁回案上,“但现在大争之世,稍有不慎就是民乱四起的时期,如果不是像秦国这样军国化之地,很多贵族家里的私兵根本没有暴民的拼死之心,于是贵族家里直接被暴民淹没,全家玩完。”
“真的假的?!”横梁的眼睛瞪大了一瞬,声音里带着不信,“我在韩国是听说过有民乱,不都斩获而还吗?”
“对啊。”韩沥点了点头,嘴角挂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斩获而还——却不透露多少人,有没有活口——那要么一个人都救不出来,只能杀暴民充数,要么就是匪过如篦、兵过如梳,都杀了。”
“天呐……”横梁捂住嘴,手指在嘴唇上压了一下。
他还小,还没真正见过那种黑暗。
但韩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平到让他觉得这不是在讲故事,是在说一件发生过很多次、以后还会继续发生的事。
“所以你以为,当官是这样简单的吗?”韩沥没好气地说道,“都是在拿头绑在裤腰带上干活的——只是官职的权势让人迷醉,忘却了背后的风险罢了。”
横梁低下头,不说话了。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嘴唇抿着,像是在嚼什么东西。
韩沥看着他这副样子,然后他开口了。
“明天你把东西收拾一下,回咸阳吧。”
横梁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里的不可置信和受伤搅在一起:“公子!是梁做错了什么吗?”
“不是你做错了什么。”韩沥的声音放平了几分,“是很快长信侯的人连晋就要来废丘当县尉了。此人是顶级剑客,我忙着自己的事还好,就怕一旦双方火拼起来了……我很难保护你。”
“公子!”横梁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拍,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脸上此刻全是一种异样的执拗,“这世上只有随从拼死保主人,没有主人往前而随从后退的。如果梁没错的话,请公子不要赶梁走——就算死在那顶级剑客之下,梁也一定是为了挡剑而死的!”
韩沥看着他。看了好几息。
横梁的胸膛起伏着,拳头攥在身侧,指节泛白。他回望着韩沥的目光,没有躲,没有闪。
“你还有父母……”韩沥的声音不高,语气里的不赞同在尾音里化开了,但没完全散。
“梁是庶子。”横梁摇头,那个动作幅度不大,但底下的决绝是实的,“而且我意已决,请公子成全。”
韩沥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他把那口气从鼻子里缓缓吐出来,语气软了半分:“那就晚点再看看。”
他没再坚持。
这个时代的人轻生死、重意气,万一再劝横梁,人家反而先死给你看了怎么办?
那不是他想要的。
“你在一旁候着吧。”
横梁转怒为喜,退到一旁的角落里站好,脸上的表情还是那种“我终于没被赶走”的庆幸。
韩沥重新拿起那份邸报,目光落在字行之间,脑子里却已经开始盘另一件事。
连晋要来,长信侯要把废丘钉死。
这挺好啊,反正他从不期望是自己和自己带来的两百蹴鞠队员作为破局之物,希望嫪毐知道韩沥真正的杀招时——
然后他耳边传来一道声音。
“看来来你的县令过家家游戏终于结束了?”
清冷,空幽,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听不出是调侃还是幸灾乐祸的调子。韩沥循声抬头,还没看清说话的人,右边又传来另一道声音。
“在这里忙大半个月,你不烦,我都烦了。”
高冷,倨傲,尾音里带着一股子早就想走但一直没走成的烦躁。
韩沥的视线从邸报上抬起来,左右各扫了一圈,然后定住了。
右边是月神。青蓝相间的宽袍在烛光里微微浮动着,蒙眼纱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嘴角弯着一个极淡的弧度。左边是大司命。红黑相间的宽袍贴着门框,双手抱在胸前,那双冷艳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都是本相。国色天姿,惊心动魄。
韩沥的余光扫向隔壁——果然本应该对此羞红了脸的横梁还站在角落里,但此刻已经一动不动了。
瞳孔散大,嘴唇微张,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保持着方才那个站姿,纹丝不动。
这是被阴阳术给压住的表现。
韩沥的嘴角抽了一下。
“唉!”他不由得叹了口气,看向两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