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您总是以大王的名义做这种事,辛苦的是您,但得利的终究是大王,这是忠君之举,我等远远不如。”
韩沥沉默了。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那片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白的田野,视线越过麦茬地,落在更远处那些低矮的村舍屋顶上。
然后他开口。
“我们……终究是牧民之官。”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却比方才沉了几分,“当了这个官就得为君王牧养生民——一国之力仅为耕战,势必有很多方面没照顾好。老是放着不管的话……就是祸乱之源。”
他顿了顿,把目光从田野上收回来,重新落在田官脸上。
“所以为官者,与民已经不同了,是万民之标杆。大王派我来治县——黔首不知道当今大王是什么人,他们就看我们这些管他们的官——我们是什么样,大王在他们眼里就是什么样。
我们能让大王的脸面受损吗?”
“呃……当然不能。”田官下意识地直了直腰,语气笃定。
“当然,脸面归脸面,规矩是规矩,税收是税收。”韩沥适时地往回找补,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平实的调子,“当前形势下,我们该收多少税,就得收多少——该征多少人就得征多少。但法条规矩之外,我们必须给黔首一种……”
他想了想,最后说了一句:“我们是在倾听和理解他们的人,这样哪怕压力大,但是也能减轻民乱,大家脑袋上的官帽也稳当。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田官以一种小鸡啄米的态度点头道,“您的话果然是真知灼见啊!”
“没办法。”韩沥对此只能苦笑一声,“当地方官,就得做事,一做就会错。我们只能尽量在更大的错误来临前,尽量延缓它们了。”
田官也深有所感地点头。
两人又并肩走了一小段路,在岔道口分别——田官往西去勘察下一片待耕的荒地,韩沥则沿着官道朝县城方向走去。
回到县寺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韩沥刚从侧门跨进县廷,还没来得及拐向县令官房,谷筒就从廊柱后面一个箭步窜了出来。
那步伐又快又急,老县丞的袍角都差点绊在自己的靴跟上。
“大人啊!大事不好。”谷筒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底下的火急火燎连压都压不住。
“慢慢说。”韩沥伸手拍了拍谷筒的肩膀,手指在他肩胛骨上轻轻叩了两下,示意他缓口气,“我刚从城外来,还没见到有乱兵临城。”
“什么乱兵凌城啊?!”谷筒没好气地跺了一下脚,他一把拉住韩沥的袖子,往廊道深处拖了两步,“是邸报,咸阳刚发下来的邸报。”
“啊……”韩沥这才颇为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这是让我准备换地方了?”
他脸上的表情是真的无所谓,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少加一道菜也不是不行。
“嗨呀!”谷筒有时候觉得这个小县令别的什么都好,脑子快,手也快,下地比老农还利索,但就是这个跳脱的心性啊,遇事太不当回事了。
他还是更怀念老成持重一点的县令——虽然老成持重的县令多半也不会给他带来造纸坊这种进项。
但看在韩沥给废丘拉来了进项,外加他基本上不干扰自己作为县丞权威的份上,谷筒决定……忍忍吧。
“是少府决定派管事进行督导,准备让这个造纸坊怎么来着?”谷筒回忆了一下邸报上的措辞,想了一会儿才补上,“噢,对!符合少府用纸的标准。”
“这个李爱啊!”谷筒憋了半天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出口,声音拔高了半拍,连旁边正在擦铜灯的力役都侧目了一下,“看他能的,一番准备上去,结果人家少府跑来分我们废丘的羹了!”
谷筒这话甚至已经不避着人说,周围的县吏纷纷侧目——很明显,老县丞就是要让这话传出去。
韩沥眨了眨眼睛,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随即笑了:“说明少府也承认技术出自我,但他们想要把造纸坊控制在手。这是好事。”
“嗨!”谷筒这下也不端着了,他一把将韩沥拉过廊道的拐角,确认四周没人才压低声音说道,“少府喜欢把什么东西都归他们管理,下官又不是不知道——可他们一旦介入,这个造纸坊虽然是官营——但大头究竟是少府所得,还是废丘县所得呢?这里扯皮的地方太多了!”
他越说越气,声音又拔高了半分:“过去,县里面经常有百工评选——评出来最好的有赏,不好的罚。
然后少府一过手,所有最好的百工就这样选进了少府,然后有些需要工程的要求,就由那些差的去做,做不好还得罚……”
“唉……”谷筒思及伤心处,声音终于低了下来,尾音拖着一股子被坑了太多次之后的疲惫。
韩沥听他说完,没有急着接话。
“好消息是……我是技术提出者,而且这是从无到有建一个造纸坊,意味着一切都是出自废丘县或者是我。”他偏过头看着谷筒,语气里的笃定是实打实的,“到时候来的什么人都行,但将我和废丘算在一起,底线是三成,然后你跟少府管事谈。”
“我来谈?底线是三成?”谷筒猛地转过头,眼珠子瞪圆了,“县令不出面,下官哪敢参与啊!而且三成……是不是太少了?”
“我来谈,那我要不就得跟大王谈,要不就得跟相邦谈。”韩沥无奈地摊开手,“我从来都是送给少府的,只有别人代我谈,才能争一番——到时你们僵起来了,再让那个管事找我。”
谷筒的眉头拧了一下,但他没有打断。
“至于为什么要定三成。”韩沥叹了口气,“因为我在韩国跟权贵就是这么谈的,少府的爷就是谱子大,他就敢赌你不同意又能怎么着?所以一开始就不要抱期望,慢慢磨——这次的优势在于一切物料外加人手都来自废丘,那么,就要利用这点,磨到三成就是胜利了。”
谷筒沉默了。他站在原地,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搓着。然后他抬起头,用那种老吏特有的、看人看了一辈子的眼神看着韩沥。
“看来……”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县令的年龄看着不大,经历的事情真不少啊。”
“要不然这世上哪有十九岁的县令呢?”韩沥失笑一声,语气里带着自嘲,“都是被一桩又一桩事情给磨出来的。”
“好吧……”谷筒摇了摇头,“既然县令您都觉得从少府那里撬利益难,那下官就勉力一试试吧。”
他说完正事,却没有马上走。
他在原地又站了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然后忽然开口道:“说起来,自从县令您来了废丘大半个月左右,好像又有一人也要来到了废丘。”
“噢?”韩沥眉头微微一挑,感兴趣地转过身来,“看来我们的县左尉有人选了?是何人?”
谷筒却给了他一个没想到的消息:“不是县左尉了,新来的人现在是县右尉了。好像是个来头不小的人,直接让葛右尉平迁到了左尉了。”
韩沥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虽是平迁,但在时下以右为尊的风气下,右尉平迁为左尉就是一种降职了。看来我还要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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