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双手一摊,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算术题。“那这个造纸坊得先造出来!谁能造,谁现在就能当这个县令!”
“你——”
长信侯第一次觉得一股子气血正在往脑袋上涌。
就在这时,吕不韦忽然说了一句话。
“但是——”
他把这个“但是”拖了半拍,像是在给嫪毐留一个台阶。
“连晋虽然暂时当不了县令,让他当县左尉一段时间如何?刚好废丘的县左尉有个空缺。”
“县左尉?!”嫪毐熄了一点火,但神色依旧不豫,“诏令上说的是县令。”
“是的。”吕不韦的语气平缓,像是在跟一个不大明白生意规则的后辈解释一笔很简单的账,“但县令现在需要韩沥继续任着,至少要把造纸坊的事情做完——需要起码几个月的时间才能搞得定。”
他顿了一下,把下一句话递了出去,姿态是和软的,但底下的算计一分没少。
“所以——可以让连晋带着诏令以准县令的身份先任县左尉。而韩沥先留在任上,搞定造纸坊之后就能马上卸任了。”
“我怎么知道……”嫪毐没有马上接这个台阶。他眯起眼睛,用一种极度不信任的眼神看着吕不韦,“他会不会拖着不造纸坊项目,一直等着呢?”
他不知道韩沥会不会拖,但他知道自己肯定会拖。
吕不韦看了他一眼。
“长信侯……”他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用一种长者的神色看着嫪毐,“韩沥要是个贪权的人,以他的功劳,早就不是现在这个小县令了。这点你自己也否认不了,不是吗?”
嫪毐神色阴晴不定。
他确实不能反驳。
吕不韦没有等他把这个弯转完。
“更何况——”他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语调忽然放得更缓了,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在递一根非常细的丝线,等著嫪毐自己伸手去接,“连晋作为县左尉,也能监督着韩沥认真搭建着造纸坊,不是吗?”
嫪毐神色一动。
监督。
连晋在废丘盯着韩沥,看着他建工坊,看着他在废丘的每一天行动——如果韩沥真的动不了,那就让连晋盯死他。
一旦他要运作什么了,直接以县兵控制住岂不是更好?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方案可以接受。
想到这里,嫪毐抬起头。
“那为何是县左尉?”他倨傲地扬起下巴,“不能是县右尉吗?”
吕不韦闭上了眼睛。
不是愤怒,是一种纯粹的、被无知打击到之后的疲惫。
他真觉得嫪毐在地方政务上的白痴程度太甚了。
韩沥安排三百多人入县,废丘县廷的长吏们没有一个人向咸阳投诉他僭越——
为什么?
因为韩沥把这些人全都塞进了长吏手下当苦力,没有撤换任何一个少吏,也不用县里出一分钱俸禄。
干活是你的,功劳也是你的。
这样的交易,任何一个县廷都不会拒绝。
你现在倒好——罔顾空缺的县左尉不要,非要撤销县右尉的职务给连晋?
……你真的会把连晋给害死的!
“县左尉才是空缺的!”吕不韦提醒了他一句。
他已经尽量让语气保持耐心了。
但嫪毐根本不在乎。
“连晋既然是准县令,那当然许以高职去安排。县右尉比县左尉尊贵。”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理所当然——这不过是一个级别高低的问题,你跟我讲什么左右之分。
然后他想了想,甚至还加了一句:“还有——县中何必有左右之分?就让连晋担任县尉即可。”
“不可!”
一道声音从九卿列中响起——廷尉隗状出列了。他大步走到殿中央,朝嬴政行了一礼,然后转向嫪毐,语调斩钉截铁。
“废丘乃大县,必须设左右二尉!且县尉统县兵是受县令节制的。”
“连晋才是县令。”嫪毐强调道。
“造纸坊没达成之前,韩沥都是县令。”隗状寸土不让,“造纸坊之后连晋才是县令——次序和权责是不能变的。”
然后另一道声音响了。
“不知道长信侯——要连晋独统一县之兵意欲何为啊?”
王绾从御史列中迈了出来。
他的语调不高不低,却拿捏在一种刚刚好能让整个殿中都听清楚的音准上。
“没县令的意见,县尉是不能轻动的。”他补了这一句,语气里的刺终于从公事公办的外壳底下露了出来。
嫪毐沉默了几息。然后他一拂袖。
“那就让连晋暂任右尉!”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坚持了。
吕不韦等他这句话等了很久。
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朗声说道:“那就这样决定了——韩沥的废丘县令任期取决于造纸坊完成后结束,随即就由赵人连晋担任。在此之前连晋暂任县右尉,而原县右尉葛源平迁为县左尉。”
说完他转向嫪毐,目光里的温和恰到好处。
“本相如此决策,长信侯有意见否?”
嫪毐撇了撇嘴。
“那本侯就只能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他的嘴角往下撇着,脸上那副表情像是一个被逼着在并不满意的合同上画了押的商人——他知道自己没赔本,但他也知道对方肯定赚了。
嫪毐归位之后,吕不韦转向御座。
他双手交叠在胸前,腰背微微躬下去,姿态恭敬而端正。
“老臣这个决策,不知大王满意否?”
“既不违抗母后的诏令,又妥当地安排了人。”嬴政开口了,语调里有一种处理完了正事之后的闲适,“寡人有何不满的呢?”
他还真没想到,让韩沥外放的举动竟然有牵制嫪毐麾下一个精锐成员的效果。
连晋这种顶级剑客,被安排去废丘当一个县尉,等于是一只手被钉在了离咸阳一百里之外的地方。
等到嫪毐真的要动手的时候,这只手能不能收回来都不好说。
啧。
“那就这样办吧。”嬴政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公事公办,“廷议继续。”
殿中群臣齐齐躬身行礼,朝会继续往下走——但所有人的脸色都写着同一句话。
这场廷议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的军情呈报、边郡奏疏、赋税统计,都像是一层薄薄的水,盖在已经定下来的大局之上,波澜不惊地往前流。
没有人再跳出来提韩沥的事。
也没有人再提太后的诏命。
廷议就在这种人人不满但人人无可奈何的气氛下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