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安排在哪个县呢?废丘是刚刚好调控出来的。你要安排连晋这位‘大才’进入废丘,那就得帮忙给韩沥安排一个别的县。不知长信侯属意让原废丘令沥去哪个县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真诚的。
真诚得让嫪毐想一拳砸在他脸上。
“这就是朝堂的问题了。”嫪毐表示才不会对此负责,“废丘令沥去哪个县安身,难道是我一个人需要思考的事吗?”
他拱了拱手,语调里的阴阳怪气不加掩饰:“若让小臣来安排,那岂不是越俎代庖了?那可对相邦和大王不太好吧。”
相邦前,大王后。
他故意把顺序颠倒了一下。
殿中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紧。
嬴政面色无常,但指头已经悄悄攥了起来。御案上的竹简被他搁在最边上的位置,没挡住他看向嫪毐的视线。
文臣武将都面有异色。
吕不韦麾下的人——不管是已经脚踏两只船的李斯,还是已经入列御史的王绾——都对此怒目而视。
李斯那张素来不动声色的脸上,嘴角往下撇了半寸。王绾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鼻翼翕动了数下。
但吕不韦反倒不以为意。
他歪了一下头,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那老夫就安排他去美阳?安排他去陈仓?安排他去眉县?安排他去虢县——如何?”
每个县名报出来,嫪毐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这些县全都是从雍城到咸阳之间的必经节点——美阳在废丘西北,眉县在废丘西南,陈仓在眉县往西,虢县在陈仓往东——换过去跟在废丘有什么区别?
韩沥还是横跨雍城到咸阳之间!
“这些县原本的县令还在,为何要去这些县?!”嫪毐急了,声调拔高了半拍。
吕不韦笑了笑,摊开手,掌心朝上。
“长信侯既然不帮忙安排,那本相也没办法。只能从关中某个县给某个县令升个职,让韩沥过去了。”
“韩沥不能待在关中!”
嫪毐脱口而出。
这句话一出,他自己就后悔了。
殿中几十道目光同时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像一把撒开的网在那一瞬间同时收紧了。
他几乎能感觉到后背上有好几处同时发凉——那是被多道锐利的视线同时盯住的感觉。
不能待在关中。
这句话等于当众承认了什么——
“为何啊?”吕不韦老神在在地看着他,一脸真诚的不解。
嫪毐咬了咬牙。
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必须马上转移方向。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然后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不是要去研究木牛流马和独轮车吗?”嫪毐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住声调里的不安,“让他去巴蜀的某个县,甚至是用于修郑国正在督造的水渠岂不是恰得其用?刚好他和郑国同属韩国人,一起工作岂不合则两利?”
吕不韦听完之后,没有马上反驳。
他甚至微微低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
“唔……既是如此。”吕不韦用一种非常公允的语调说道,“以韩沥之能,跑到巴蜀或者帮郑国督造水渠……确实是尽用其才。”
他顿了顿,又看了看嬴政,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
嬴政接住了他的目光。
他看懂了吕不韦眼神里的意思——之后可以把韩沥安排在这些地方。
在朝堂有识之士中间,一个不用明说的共识正在形成:要想要一个极度擅长经营地方的人不要在地方做大,短时间又回不来京畿,又要用这个人的话,最好的方法就是不停地找地方给韩沥轮换。
于是嬴政微微点了点头。
嫪毐看到了这个点头。
他心里一松——吕政和吕不韦终于松口了。
但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让吕不韦无话可说、只能乖乖听从太后召令的时候,吕不韦又开口了。
“但目前他还是走不得。”
“你在——”
嫪毐猛地转过身,手指已经抬了起来,直直地指向吕不韦。
“长信侯,”吕不韦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稳,“连晋懂造纸吗?他能就可以马上取代韩沥当废丘令。”
“造纸?!”嫪毐的鼻子都快气歪了,“造纸跟连晋能不能任废丘令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吕不韦挺直了腰背,语气忽然变得义正辞严——那是一种在陈述不可辩驳的事实时才有的语调。
“上次廷议,已经准备在废丘兴建一座造纸坊。这是正式在廷议上已经达成共识的事情。如果连晋能像韩沥一样懂造纸,我作为相邦没有意见;若不能,他就不能马上当——起码得等造纸坊造好后才能上任!”
“那就不要建这座造纸坊!”嫪毐对这造纸坊听着就头疼——每次听到这两个字都没好事——一心想取消它。
“长信侯!”
一道声音突然从九卿列中炸出来。
竟是少府。
少府大踏步走出队列,双手交叠在胸前,朝嬴政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盯在嫪毐脸上。
“这个造纸坊是大王亲口直言,要少府安排承办相关庶务的——你是想要推翻大王的王命吗?!”
“没错。”嬴政坐在御座上,微微点了头,语调不轻不重,“上次廷议,寡人确实是让少府承担庶务。”
嫪毐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造纸坊已经经过王命,经过廷议确认了。”吕不韦接过话头,语调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那么在废丘,一座造纸坊就必须要被造出来。造出来之后,韩沥才能转任别处。”
“难道少府就不能迁一座工坊到废丘吗?!”嫪毐语气不善地说道。
他的声音里已经没有方才那种底气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暴躁。
但少府的回答比他想象的还让他气急。
“很遗憾——少府的造纸工坊,月月都在全负荷产纸,以供咸阳和各郡县使用。就算是这样,少府的产量除了勉强满足咸阳以外,其余郡县只能小量供应。”
少府往前迈了一步,目光寸步不让。
“一旦迁一座工坊,光停工复工的时间就要一个月。到时满足不了咸阳用纸所需,王上和衮衮诸公怪罪下来,这究竟是谁的责任?长信侯愿意为少府担责吗?!”
“这与本侯何干?!”嫪毐用气急败坏的目光看着他。
“那臣也把话讲明了!”少府梗着脖子坚持道,“少府就是希望韩沥先把造纸坊做出来,然后再把这个工坊收为己有,增加造纸产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