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长,指尖微微发凉。
然后她抬起眼。
“侯爷说得有道理。也许——确实是芊红多想了。”
嫪毐的笑容绽开了。他站起身,拍了拍白芊红的肩膀,语气里的讨好终于被满意盖了过去。
“这才是本侯的好军师。去吧,早点歇着。”
白芊红起身,朝嫪毐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后堂。
廊道里的夜风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微微拂动。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拐了个弯,走进了后花园。
花园里的迎春花还没谢干净,月光把花瓣上的露水照得亮晶晶的。她在一方石凳上坐下,把双手拢进袖子里,抬起头看着那轮快要满盈的月亮。
然后她的嘴角往下撇了半分。
“宣肆是靠官位才能对付人。”
她轻声重复了自己刚才说过的话,声音低得只有袖口边上的那一丛迎春花能听见。
“可韩沥——他从来不需要靠官位。”
她记得很清楚。
韩沥在咸阳做的那些事,没有一件是靠官位做到的。
他靠的是自己本身。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
韩沥的许多行动,有时候立场甚至就不是与秦王完全一致的。
白芊红在黑暗中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这不是一个普通臣子的做法。
普通臣子——比如李斯——他们的每一步都踩在秦王和相邦的意志上。
但韩沥不一样。
韩沥敢做嬴政不支持的事,敢说嬴政不想听的话,敢把方案递到嬴政案头然后让嬴政不得不点头。
这种人,要么不怕死,要么必有能让嬴政不得已容忍的东西。
而不论是哪一种——都不可能在废丘就突然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宣肆拿捏的软柿子。
“侯爷……”
白芊红的声音在夜风里飘了飘就散了。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因为她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当初韩沥在咸阳活动的时候,所有人都不想让韩沥外放。
不是怕他跑了,是怕他形成割据之势。
秦国的朝堂为了把他拴在咸阳,费了多大的劲?动用了多少资源?
不是谁一入秦就能维持五大夫这个爵位的!
最后呢——他还是走了。
是因为长信侯觉得韩沥再不走,韩沥和太后之间可能会产生一些对长信侯很不好的情况,而强行罔顾了韩沥的危害,逼走——甚至还是韩沥配合着离开的。
而现在,他居然觉得韩沥去了废丘是他的胜利?
白芊红从石凳上站起来,整了整裙摆,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一群蠢货。
过不了一周,一道消息就从内史官署传到了长信侯府。
消息是宣肆亲自送来的。他捧着一份帛书,大步跨进侯府内堂的时候,脸上的红光比一周前又亮了几分。
“侯爷!天赐良机!”
他把帛书往嫪毐案头一搁,自己站在案前,双手叉腰,胸口起伏着——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太兴奋了。
“韩沥——他竟然要在废丘筹办一个造纸坊!”
嫪毐拿起帛书,展开。帛书上是工工整整的秦篆,从头到尾百来字,写得清楚明白:废丘县令韩沥欲筹建造纸坊,狱史李爱质疑,废丘令沥所了解的造纸工艺,疑为盗窃少府之机密,望卒史上报内史,再由内史彻查云云。
“盗窃少府机密……”嫪毐把这五个字在舌尖上过了两遍,然后抬起眼,“这李爱——是什么人?”
“废丘县的狱史。”宣肆一屁股坐到客案后,端起旁边侍女递过来的酪浆灌了一口,“此人在废丘待了十几年,一直升不上去,估计是找到机会举报了。
他放下陶碗,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但语调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
“侯爷,纸工艺——这可是少府的不传之秘。韩沥一个韩国来的,他怎么会知道怎么造纸?十有八九是他在咸阳当谒者的时候,通过什么渠道打听到了少府的工艺,想在废丘偷偷复制。这可是盗用官营机密的大罪!”
嫪毐没有马上接话。
他靠在凭几上,手指在案沿慢慢叩着。
他在想。
纸这玩意儿,他当然知道。
他还用过。
不是用来写字的——是用来当厕筹的。
他记得很清楚,大概两年前,少府开始往宫里供应一种淡黄色的、软塌塌的、切成巴掌大小的纸片,专门用来代替绸缎厕筹。
他用过几回,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比绸缎吸水,但容易破,需要多叠几张,比绸缎便宜得多。
但他不会去用纸,他宁愿用绸缎——自己已经贵不可言了,为什么用不得绸缎?!
后来他听说这玩意儿也开始用来写字了,咸阳宫城里的公文越来越多地改用这种纸来书写。
但他从来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纸嘛,厕筹而已,有什么值得关注的?
可现在韩沥要造这东西。
而少府从来没说过纸的工艺可以外传。
“宣肆。”嫪毐直起身,把那卷帛书重新卷好,握在手里,“这份上书——你有没有递到御史台?”
“还没。”宣肆摇头,“先呈给侯爷过目。”
“那你现在就去递。”嫪毐把帛书往他手里一塞,嘴角浮起一个冷厉的弧度,“明天大朝会,让御史台把这件事搬上去。韩沥盗窃少府机密——这条罪名不管成不成立,先把他名声搞臭。就算吕政和吕不韦想要保他,也保不住一个偷了少府东西的贼。”
他顿了顿,眼珠子转了半圈。
“然后——你再弹劾他,就说他身为县令,知法犯法,以谒者之身行盗贼之事,不配为秦吏。韩竭、赵竭、董奇——让他们都准备好,明天大朝会,一起发力。”
宣肆的眼睛亮了起来。
“侯爷高明!”
宣肆其实比谁都需要这件事。
不为别的——就为他自己的处境。
他是内史,二千石的大官,手里管着三十一个县,麾下僚属加起来上千人。
但他案头上堆积的公文,比他这一辈子看过的都多。
他的前任不知道是因为无故被贬而怀恨在心还是单纯的懒政,留给他的是一摊烂账——田亩数对不上、赋税收不齐、戍卒名册缺页、仓廪损耗超标。
每一件事都刻不容缓,每一件事都得他亲自画押。
他本来打算先把这些事理顺,然后再回头来收拾韩沥。
但他越理越乱,越乱越理不清,每天从卯时忙到亥时,连觉都睡不够,还谈什么给韩沥穿小鞋?
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个前任是不是故意的。
但现在好了。
他不去找茬,茬自己送上了门。
李爱的上书就是一把现成的刀,他只需要把刀递到御史台手里,御史台自然会替他捅出去。
宣肆揣着帛书,连夜去了御史台。
翌日,大朝会。
咸阳宫正殿。
天还没亮透,殿内已经站满了人。文武百官按品级排成两列,玄色官袍在连枝灯的光照下连成一片沉默的海洋。殿顶的藻井上金龙盘旋,殿角的铜炉里燃着上好的兰膏,香气沉甸甸地沉在空气里,和百官身上那层薄薄的晨露味搅在一起。
嫪毐站在武将一列的第一位。这个位置是专门给太后授权的参政的。他身后是卫尉韩竭、佐戈赵竭,斜对面是中书令董奇,御史台的方向还有两个事先打好招呼的御史。
朝会按例从各郡县呈报的军政要务开始。几桩边郡的军情、几处郡县的赋税异常——嬴政坐在御案后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两句,语调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
嫪毐耐着性子等着。
等这些例行公事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朝御史台的方向递了个眼色。
一个中年御史从列中迈出来。
此人姓杜,四十出头,尖脸,薄唇,额头窄而高,看着就是一副不太好说话的样子。他双手交叠在胸前,朝嬴政行了一礼。
“臣御史杜密,有本启奏。”
嬴政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说。
杜密从袖中抽出一份帛书,展开。帛书上的字写得工整,墨迹干透后微微泛着紫光——是昨晚宣肆送到御史台的那份。
“臣接废丘县狱史李爱上书,言废丘县令韩沥欲在废丘筹办造纸坊。然纸之工艺,向为少府所有,乃官营之机密。韩沥身为韩人,不知从何处得知少府工艺,欲私自仿造——此乃盗窃官营机密之罪,按律当劾之。”
他把帛书往前提了半寸,声调拔高了一度。
“臣请大王明察!”
话音刚落,列中便有人出列。
“臣附议!”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卫尉韩竭。
“大王!纸工艺乃我大秦少府耗费数年方才摸索出的不传之物,韩沥一介韩人,来秦不过数月,如何得知造纸之术?必是他在咸阳为谒者期间,借出入宫禁之便,暗中探得少府机密!此行此举,实乃盗窃!若不严惩,恐伤少府之心,乱官营之制!”
韩竭说完,赵竭马上接力。
“大王!韩沥自来秦国,狂妄无礼,不尊宗室,不敬元老。今又以盗窃之手段图谋私利——此人心中何曾有秦法?何曾有王上?!”赵竭的声音比韩竭又高了半拍,说到“盗窃”两个字的时候,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
紧接着是董奇。董奇是文官,说话比前两个武将多了几分弯绕。他先不直接指责韩沥,而是从“少府工艺乃国之重器”这个角度切入,绕了一大圈才落到“韩沥盗用少府工艺是目无王法”的结论上。
宣肆站在后排,没有出列。
但他的脸上已经挂满了笑容。
他扫了一圈殿中众臣的面色——大部分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少部分人在交换眼神,嘴角微微动着但没有声音。御史、卫尉、佐戈、中书令——四个人轮流发难,声势浩大,而在他们之后,嫪毐势力中还有好几个人正准备接棒。
宣肆心想,这事稳了。
就算不能把韩沥彻底扳倒,至少也能让他在废丘待不下去。
只要韩沥被免了县令,嫪毐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自己的人塞进废丘——那个进可攻退可守的战略节点,从此就姓嫪了。
至于什么少府机密、什么盗窃工艺——这些罪名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了这个由头,朝堂上就得有个交代。而一旦需要交代,就必然有人的利益受损。
宣肆的算盘打得很响。
嫪毐站在武将一列,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他只是抬了一下下巴。
那个动作幅度不大,但从侧后方看过去,他的整张脸都被一种志得意满的光给罩住了。
战斗结束了。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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