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墙的缝隙,一节一节地往下移了六七米,直到靴底踩实了城外的土地才松开手。
站定之后,韩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废丘城。城墙上两个哨兵正面对面打了个招呼,火把的光在他们之间晃了晃,谁也没发现城墙底下的黑暗里站着一个人。
然后他转过身,运起轻功提纵,朝着远离废丘的方向奔去。
就这样,韩沥出城了。
但韩沥还是挺羞愧的,这一手偷偷出城的提纵腾挪本事一点都不帅——如果是白凤恐怕直接踩着羽毛就跨过了城垣了。
自己还是有很多地方技不如人啊!
但他还是要继续运着劲,用轻功提纵的本事加速远离废丘城,最好走个两里的距离,这样在这种城外密林里,也能自由自在一会了。
“笑天下,恩恩怨怨何时才休罢!”
一个人的韩沥开始一边穿行,一边哼歌,哼的还是《花太香》——但很可惜,他此刻的情感还是与整首歌不合……尤其是从“花太香”,到“只在乎爱过她”这里。
但其他可以唱一唱。
“黄昏近晚霞,独行无牵挂”韩沥看了看夜空,可惜这快要三更了。
“伊人风度翩翩处处留香,月光山中幽幽亮,晚风吹愁如海浪。”
唱完这里,韩沥想了想,自己算不算伊人呢?但处处留香……他没那么闲。
不过“月光山中幽幽亮,晚风吹愁如海浪”却相当地应景。
“来呀来呀,苦酒满杯谁都不要过来挡,”想想今天的接风宴,他不得不失笑一声,“狂饮高歌,爽快唱!”
但他还是没有大声唱出来,因为现在他才刚刚走出了两里路。
等到韩沥一连走了四里地的时候,他已经到了一处城郊的灌木丛旁。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那道黑黢黢的密林边缘距离他大约还有七八里,但现在时间已经到了。
子时。
子午净身功讲究的就是时辰——子时采气,午时炼气,雷打不动。
早一刻不行,晚一刻也不行,错过就得等下一个轮回——也就是明天了。
韩沥在一丛低矮的灌木旁边找了块还算平整的草地,席地而坐,双手搭在膝上,闭上眼,开始吐纳。
周围很安静,但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安静——是活的安静。
虫子在草丛里叫着,叫声短而脆,一唱一和的像是在对暗号。
远处隐约传来某种小型夜行动物窸窸窣窣穿过草丛的声音,也许是在觅食,也许是在回巢。
一只夜鸟不知在什么地方叫了一声,叫声拖得又长又尖,随即又归于沉寂。
虫鸣。夜风。月光。四时有序,万物自然。
何为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这就是自然。
哪怕四里开外就是那座曾经做过西周都城的废丘城——那又怎样?
那座城在原有的历史上十几年后就会被汉军引水淹没,整城废弃,新的县治迁到槐里去。
而槐里也会逐渐消散于历史的长河里,和这座废丘一样变成县志上的一行字、地图上的一个点。
反倒是废丘的遗址——这座被淤泥掩埋了两千年的西周古都——会在未来的某个时间重见天日,被一群扛着考古铲的人从地层里一层一层地刮出来,然后被命名为“东马坊遗址”。
他看着远处那座在夜色里依旧雄伟的城池——城墙、宫殿、闾巷、茅舍——在时光的另一边全都压在十几米甚至更深的淤泥底下,变成灰坑、柱洞、陶片、夯土台基。
而他穿越之前曾去过那里。
他见过东马坊遗址——那是一片被考古人标注得清清楚楚的荒草地,几道残存的夯土台基勉强能看出宫室的平面布局,出土的瓦当和陶片被整整齐齐地码在标本架上,标签上写着编号、出土地层和推测年代。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活着的废丘——城墙是完整的,宫殿还在,西周的飞檐斗拱在月光下依稀可辨,百姓在里面过日子,官吏在里面办公,巡城县兵在城墙上走来走去。
两千年的跨度,他站在这一头,却在记忆里见过另一头。
他是真正经历了十年——以及千年——的见证者。
偏偏他不可能跨过百年,也不可能有人能见证万年。
时间。
还是那句老话。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但真到了最后呢?最后谁也算不过时间。
那就让一切交给天,天知道吧。
这一番突如其来却又自然而然的体悟,像一道极细极细的暖流从他心口淌过去。不是内力,不是真气,就是纯粹的、被什么东西触动之后心念的变化。
然后他睁开了眼。
心里好像去了很多桎梏。
那些一直以来压在胸口的、说不清是责任还是执念的东西,在这一睁眼的瞬间似乎轻了那么一点点。
不是没了,是轻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角上沾的草屑。
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四里地,够他唱的。
另一首歌,不用回忆,自然而然地就这么滑到了嘴边。
“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不怕拼命怕平凡!”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在咸阳当了半年多的笼中鸟,他有多久没这样放开了唱过歌了?
“有得有失,有借有还,老天不许人太贪!”
哈哈哈——
韩非求存韩,求而不得。
李斯攀高位,终将被权势反噬。
嬴政求万世帝王之业,二世而亡。
而他自己呢?求不败——那就有一天一定会败!
记着吧。记着这一刻。记着这个还能在野地里痛快唱歌的夜晚。将来有一天他败了、输了、倒了,也能告诉自己:至少我痛快过。
“挺起胸膛,咬紧牙关,生死容易低头难!”
“就算当不成英雄,也要是一条好汉!”
可以死,但不可以错。
这句话还是他借用《中南海保镖》里,然后对吕不韦说过的东西——虽然他不说出处,只当是自己的感悟。
但吕不韦听懂了,也因此明白了他不怕死但也不找死的本质。
活,就活得挺起胸膛。
死,就死得问心无愧。
“万般恩恩怨怨都看淡——”
“你真的能看得淡?”
一道声音突然从侧后方传了过来。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尾音收得又干又脆,没有多余的波折。
韩沥哗地转过身去。
一个女人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对,不是“站着”,是走到了他身侧。她的脚步轻到了连韩沥的耳力都没有察觉到的地步,就好像她不是在走路,而是被夜风从什么地方吹过来然后随手搁在了这片草地上。
红黑相间的宽袍在夜风里微微晃着。身材高挑。一头黑发高高束起,发尾垂到背心位置,被风吹得轻轻拂动。她的脸在月光下冷若冰霜,眉峰如削,嘴唇抿成一条极淡的线。最显眼的是她的手——她的双手拢在背后,像是刻意不让人看到什么。
大司命。
阴阳家火部的长老。曾在新郑与他有过交集的、既像合作对象又像潜在威胁的女人。
但韩沥的反应不是警觉,不是警戒,不是戒备——是挫败。
“你……你功力这么强了吗?”他真有些挫败,声音里那股子颓劲儿连藏都懒得藏,“我……我很高兴见到你,但你功法的修炼进度让我感到有些绝望。”
大司命没有马上回答。她微微偏了一下头,那动作幅度极小,但韩沥捕捉到了——她似乎也在评估他刚才那句话的真实性。
“是你刚刚采气完毕,心中桎梏去了一点,精神放松下,没注意到我罢了。”
她的声音冷冰冰的——不是故意端着的冷,是那种天生的、与生俱来的清冷。可又带着一层空悠悠的质感,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回音。
韩沥愣了一下,他明明记得……刚刚那句话的话音不是带着点玩味声调的吗?
然后他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真实的、松了口气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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