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沥却依旧面不改色。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轻轻晃了晃。
“针对你的第一个问题,我的回答是——过去我的生意从不踏足秦国。在我本人入秦之前,我是不跟秦国做生意的。”
不跟秦国做生意。
这话让除了李爱之外的所有人面色都微微变了一下。
不跟秦国做生意?看不起秦国?
可看不起秦国,你为何要来?
韩沥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
“入秦之后,”他紧接着往下说,“我在秦国的商号和少府是高度绑定的。要查税,得由少府来查。”
谷筒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少府——那是替大王管钱袋子的衙门,不是随便哪个郡县的卒史或者内史能伸手进去的。
韩沥的言外之意是:我的税,你查不了。
“其次,”韩沥继续往下说,像是根本没把刚才那个“其次”当回事,“我本人早就不插手商业细节了。但很多事说不好——比如,我打算在废丘筹办一个造纸坊。到时造出来的纸除了给县中公用外,还能拿额外的纸资源转售给邻县,赚公帑。”
最后“公帑”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官房里的气氛在那一瞬间变了。
哗——
不是真的有人喊出声,但那股惊喜的气流从六曹曹官的坐席上同时涌起来,比喊出声还明显。
纸。
这玩意儿问世也不过这几年。
整个大秦只有少府那几座作坊能造,产出来的纸连咸阳都分不够,更别说轮到地方郡县了。
加上现在大王要求一切公文用纸,导致纸在他们手里非常紧俏,过手就没。
要是这玩意儿的作坊在废丘造一个……
仓曹和金布曹的主官咽了口口水。
那就是守着金山银山了。
但李爱那双能夹死苍蝇的眉头又紧了一分。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在满堂惊喜的气氛里像一根钉子扎进了棉花。
“纸据说乃少府工艺。县令如何得到此机密信息的?”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多了好几道白眼。
谷筒的白眼最为突出——他平日里对李爱的存在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厌恶,各司其职罢了。
但此刻,他真恨不得用眼神把这个扫兴鬼推出正堂。
好你个李爱,你以为你是谁?
废丘要是能造出纸来,那是全县上下的财路,你这一句话就把大家的富贵往门外推?
你不想发财,别挡着别人发财!
“纸是本县令在韩国时泄露出去的工艺。”韩沥失笑道。
李爱却面不改色,仍旧一副较真的架势:“荒谬!纸之工艺明明是少府所有!”
“那你可以把消息写给卒史,再由卒史转交给内史。”韩沥对此也收起笑容,笃定地向前倾了倾身子,“大王会判断我究竟是偷了少府的工艺还是怎么样。”
他顿了顿,沉吟了片刻,继续说道。
“反正我确实懂配方,可以先筹办。只是我本来的具名应该是废丘造纸坊——但如果惊动了少府,到时利润原为废丘县治独有的,这下子就成了少府要来分杯羹了。这点……”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李爱脸上,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这就需要狱史斟酌了。”
这话一出来,谷筒的鼻子又是一皱。
韩沥这话委婉,但底下的意思不用翻译:如果李爱你把这件事捅到上面去,那这个县廷所有人都能分一杯羹的金山银山,咸阳就要过来分薄一份。
而这一切——都是你李爱“秉公执法”的功劳。
曹官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李爱身上。不是愤怒,而是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审视与无声的压力。
李爱却像是根本没看见那些目光。他双手交叠在胸前,腰背依旧挺得像一杆枪。
“事关县令是否违法犯纪,爱责无旁贷,必须上报。”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拿锤子敲在铁砧上,“而且大秦的一切都是属于大王的,让少府分杯羹又如何呢?此是臣子当为也!”
谷筒鼻翼翕动了数下。
县尉葛源刚端起的酒爵又放了回去,撇了撇嘴。
六曹曹官们此前的惊喜劲儿也消了个七七八八,一个个低下头重新喝酒,用酒杯挡住了脸上的表情——那表情不用猜也知道:又是这个李爱,每次都是这个李爱,什么好事到他嘴里都得变成“臣子当为”。
倒是韩沥对此摆了摆手,语气里的无所谓和方才面对四金罚款时一样自然。
“这是狱史的责任,狱史可自为之。那么——问题问完了吗?”
“回县令。”李爱微微一倾身,“爱已问完,暂无问题了。”
“入席吧。”韩沥张开手,朝那张空案的方向指了指。
“谢县令。”李爱简单一拱手,便转身走向第二列正中间那张空置的漆案前,撩起袍角跪坐下来。
自始至终,他的背始终保持得板正,走路的步伐也没有因为任何人的目光而乱上半分。
然后韩沥才看向谷筒。
“可以开席了。”
谷筒刚才的脸色还没完全恢复过来,但他是老县丞,该做什么的时候从不含糊。他抬起手,拍了拍两下。
仆人们应声从两侧鱼贯而入。每个仆人都端着一只木盘,盘中盛着热气尚存的炙鱼、碧油油的菜羹、以及一碗粒粒分明冒着白汽的粺米。木盘依次落在每一张客案上,搁在漆面的声音轻而闷。
紧接着,二十二位美姬分成十一对,一人执酒壶,一人奉杯,轻轻碎步地走向在座的主客身旁。烛光映在她们脸上那层薄薄的脂粉上,身段在灯火里更显婀娜。
横梁坐在韩沥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瞪大了眼睛,嘴唇不自觉地翕动了数下。
他从韩国来,在咸阳韩府也待了一阵子,可他从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美姬。
这些女子轻摇慢摆地穿梭在烛火之间,衣袖带起的香风一阵一阵地往他鼻子里钻,他只觉嘴干舌燥,喉结滚了又滚,实在不知该把眼睛往哪里放才好,最后索性低下头,盯着自己膝前的一块青砖。
而在主宾之间推杯换盏的时刻,谷筒、葛源和六曹曹官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扫向李爱。
这种蓄势待发的审视,意思相当明白——洗尘宴上,如果你再继续批判什么,那就是自绝于整个废丘县廷。
而这个县廷里,没有哪个官吏会愿意跟他一起玩了。
李爱坐在自己的案前。
他端起酒爵的动作,接受美姬斟酒的姿态,以及抿酒时那一口不多不少的份量——全都和韩沥如出一辙。
只喝酒,只让美姬在旁边侍奉陪酒,仅此而已。
多余的事情,半点没有。
既来之,则安之。
老家伙们在心底微微松了口气。算他李爱还有点分寸。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韩沥在席间一直以“微醺”的状态示人——脸颊泛红,话比平时多了三分,偶尔还会对谷筒的恭维摆摆手,摆出副“哪里哪里”的谦虚样子。
但他端酒爵的手指始终稳得像铁钳,眼神里那层薄薄的醺意底下永远透着一股异常清亮的光。
当大部分人的筷子都慢下来之后,韩沥把后背挺直了些,让身侧的美姬给自己斟了满满一盏。
他整了整袍角,举起酒爵,在烛光里高高扬起。
“诸位。”
堂中的私语声应声而止。
韩沥的脸上挂着微微的醺色,颊上那层薄红在灯光下看得分明,但他端着酒爵的手纹丝不动,酒液在爵沿下轻轻晃了一下随即归于平稳,连一圈涟漪都没荡出去。
“本县令自接到大王和相邦调令来治一县,心里是诚惶诚恐的。生怕治不好,让大王和相邦失望。”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慢了半分,像是每一个字都得从微醺的脑子里过一遍才能说出来。
“毕竟,我没有治县的经验。只有想办法为朝廷找路子创收的经验,这与治国平天下相距甚远。”
他拍了拍胸脯——不过配合那抹醺红,倒真有几分酒后吐真言的味道。
堂中几个曹官微微低了低头,没敢接话。
谷筒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无非是“县令过谦了”之类的场面话——韩沥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但我也很高兴和庆幸。”韩沥的声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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