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接风宴还是放在了县令的官房里。
没别的原因——这间官房是整个县寺最大的屋子。
平时正中央一张大漆案,下首两侧各摆三张小案,是给令史们坐着做抄录用的。
今晚全都撤了,换成十张只比主案小两号的客案,黑漆打底,案沿镶着素面铜皮,在连枝灯的烛火下泛着一层暗暗的光。
即便如此,十张案也只把下首的空间填了个七八成。
韩沥带着横梁从后宅穿过武库夹道走过来的时候,远远就听见官房里头嗡嗡嗡的说话声。
声音不大,但架不住人多——等他跨过门槛,六曹的六位官守已经全部就位,县丞谷筒和县尉葛源分坐左右首席,正低声说着什么。
听见门口的脚步声,所有人同时收了话头,齐齐抬头。
韩沥此刻换了一身玄色官袍,腰间束着黑绶铜印,袖口挽得整整齐齐。
他扫了一圈堂中的席位,目光在第一列和第二列之间那道空出来的案上停了半拍。
第一列只坐了两个——右首谷筒,左首葛源。从第二列开始的六曹官守按序排开一直到第五列都坐好了人,唯独第二列正右边有个位置空着。
十张案,只坐了九个人。
谷筒顺着韩沥的目光看过去,连忙以跽坐的姿态欠了欠身,解释道:“县尊大人,历来我大秦是禁止饮宴的。只是县尊大人新到,接风洗尘是我等下吏应有之义,因此接风宴也能算半个合规的理由。”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那张空案,语气里的尴尬多了半分:“按惯例,狱史李爱得来。但狱史若来此宴,就得为此宴向县尊判罚金四两的重责——因此他不会来。下官也只是留个案在此,做做样子。”
谷筒说完,双手按在膝上,朝韩沥微微欠身。
“还请县尊体谅。”
“啊,这点我当然体谅。”韩沥无所谓地应了一声,径自走到主案前。
他正要往下坐,屁股刚沉下去,忽然被一个软中带硬的东西包住了臀底。
低头一看——横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一只支踵塞到了他身后。
这玩意儿木质,中空,外包一层麻布,刚好卡在臀和脚后跟之间,让跪坐的人不至于把全身重量都压在小腿上。
韩沥看了横梁一眼。
这小子手脚是真快,心也细。
“公子,跪坐伤腿。”横梁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就退回他身后跪坐好。
韩沥没说什么,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支踵卡在最舒服的角度。
但就有一个问题,它会让自己站起来的速度慢一拍,要靠地上滾来躲突发情况。
下次还是要跟横梁说一声别加这玩意,他要真在安全地方舒服的坐,宁愿弄把椅子。
但他没有在这个细节上多纠缠。坐稳之后,他抬起眼,朝谷筒摆了摆手。
“但才罚四金吗?看着也不贵。还是让人请李狱史过来吧。”
官房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一拍。
所有人的鼻孔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都在倒吸凉气。
谷筒眨了眨眼睛,那张素来挂着圆滑笑容的老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加掩饰的惊骇。
“县……县尊大人。”他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半拍,尾音往上飘了飘,“您……您真的愿意请李狱史过来,而……而付四金?”
其他几个曹官面面相觑——没人想在这种时候出头说话。
四金不是小数目。一个百石小吏的月俸不过千钱,四金是寻常百石吏员将近五年的进项。
这位新县令随口就说“不贵”——而且他脸上那种表情是真的没把这四金当回事。
“要马上付吗?”韩沥看着谷筒,求证似的问道。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横梁已经把手伸进衣服内襟里了。这小子的手指摸到了那只沉甸甸的锦袋——里面装着十金和百钱。
十金是韩重塞给他的,嘱咐过“公子需要掏钱的时候就用”;百钱是自己万一单独去市集才要用的。
横梁把锦袋的口子扯开一半,抬眼看着韩沥的背影,只等他一声令下就掏钱。
“呃呃呃……不必是现在。”谷筒暗自羡慕嫉妒得牙根发酸——四金啊,眼睛都不眨一下——但他面上还是那副老老实实的表情,拱手道,“到时候交于县中就行了。”
韩沥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谷筒朝门口候着的小吏挥了挥手。
那小吏愣了一下,但也不敢怠慢,转身就小跑着出了官房。
接下来是一段不长不短的等待。大概不到半刻钟,六曹的曹官们各自低头,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但谁也不开口。
谷筒倒是想找点什么话题暖暖场,可一想到待会儿李爱那张臭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葛源倒是老神在在地坐着,他一个带兵出身的人,最不缺的就是沉得住气。
门口响起了脚步声。
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拿尺子量过步幅。
李爱走了进来。
他一身洗得微微泛白的玄色官袍,袖口绲边上的线头被磨得起了毛,头上那顶獬豸冠倒是端端正正,冠上的独角纹饰正对着前方。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看起来能夹死苍蝇。
他站在门槛内侧,目光先扫了一圈堂中的九个人——每个被他扫到的人都下意识地挪了挪坐姿——然后才落在韩沥脸上。
“今日县令新至,本应接风。”李爱拱了拱手,语气里的冷淡不加任何修饰,“但来者已超三人,须罚没金四两。不知县令可服?”
堂中气氛一滞。
谷筒端着铜爵的手指微微收紧。葛源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六曹曹官们齐齐把目光从李爱身上移开,落在韩沥脸上——他们想看这位新县令是什么反应。
多半是被扫了兴,脸色不好看,最糟糕的情况是当场翻脸。
但韩沥只是笑了笑。
“当然。”他把双手交叠搁在案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答应今天晚饭多加一道菜,“明天我就把罚款交于县中。”
李爱的眉头没有松开。
他往前迈了半步,目光从韩沥脸上移到他的腰间——那里挂着黑绶铜印——然后又移回他的脸。
“那我请问县令——您哪来那么多钱?”
这话一落地,横梁的眉头就紧了起来。
不是,我家公子刚来这里,没偷没抢没贪污,你哪来的资格问他钱哪来的?
韩沥却好像根本没被冒犯到。
他靠在案上,嘴角噙着个自信的弧度,语气不急不缓。
“本县令在秦国的财产来自两个方面。第一个,我是韩国当今韩王的儿子,另外也是豪商。其次,我来秦国后,接受过来自大王的赏赐、相邦的馈赠和长信侯的补偿——至于爵位和俸禄那是另一说了,跟在座同僚一样,只是稍微高了一点。”
大王的赏赐。
相邦的馈赠。
长信侯的补偿。
三句话,三个名字。
每吐出一个人名,堂中便随之安静一分。
谷筒刚刚还在羡慕嫉妒的酸劲此刻已经化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更沉的、带着敬畏的判断。
这真不是一个普通的县令。
这是一个有资格同时接受三股势力馈赠的人——大王、相邦、长信侯。
这三股势力在咸阳是什么关系他多少有所耳闻,而能在这三股势力之间游走自如,要么是八面玲珑到了极致,要么就是同时被三方需要。
不管哪一种,都不是一个县丞能置评的。
葛源倒是微微抬了一下眉毛。
他注意到的是另一个细节——韩沥把“长信侯的补偿”放在最后说,而且用词是“补偿”而非“馈赠”或“赏赐”。
补偿,意味着长信侯欠过他什么东西,或者得罪过他。
这个年轻人和咸阳城里那位如日中天的暴发户之间有旧怨。
葛源在心里默默把这条信息存了档。
“县令大人也曾经商?”李爱却执着于另一个方向,仿佛根本没注意到周围同僚们的眼神,“不知县令可在秦国交足了税?另外,县令现已为秦吏,就不可经商了——不知县令可否有知法犯法?”
横梁的手指在锦袋上捏得发白。
这人怎么没完没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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