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得感谢王上配合了我的说法,但实际上,我只是做了件顺应天时的事情。”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和吕不韦的视线碰在一起。
而吕不韦靠在凭几上,手指在案沿慢慢叩了两下。
他没有评价这句话,只是从书案右手边翻出一份奏疏,一边写一边继续往下说。
“啊,顺应天时……如果以你对秦韩楚三国的了解,哪天哪个重臣死于非命的一天——”他把奏疏翻了个面,继续写,“都有可能是你‘顺应天时’的影子——你信不信他们是这样认为的?”
“信。”韩沥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但我遇到同样的选择还会选择这样做。我宁愿让他们相信我只有想不想,而不能只有能不能。”
他微微顿了一下,语调里的平淡褪了半分,换上了一层更认真的东西。
“大不了双输。我不求赢,但我不想错。”
出乎意料,对于这句极冲的话,吕不韦反倒没有说什么。
他把奏疏写完后,搁下笔,抬起头重新看着韩沥,问出了一句看似随意的话。
“那对于你得了废丘县县令,李斯得到了一个客卿之位,你有什么意见?”
“老实说,没意见。”韩沥对此确实不以为意,“我过去没在韩国任过官,现在能靠大王的恩准,去一个大县当个县令,这是一种锻炼,而我也挺喜欢这种锻炼的。”
吕不韦端起案角的铜爵抿了一口,放下爵杯后,嘴角那丝弧度里的意味含混不清。
“客卿,可是身为在左庶长之上的卿相位置啊。地位高,起点高,而且他过去没爵,一下子就是客卿——你可是五大夫,结果只能沦为县令,变成高爵低职。”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心里不介意?”
韩沥把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重新交叠在胸前,躬身回应道:“借用《左传》中子产的一句话——苟利社稷,死生以之。”
他直起身来,语调平实到近乎朴素。
“但更通俗的一句话就是,我愿意做大秦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权色财名我视之为无物,事情做好的成就感才是更让我喜悦的事情。”
吕不韦看了他足足两息。
“哼……油嘴滑舌。”
他吐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把擦手的麻布搁在案角上,忽然抬起眼,目光从满屋子低头装聋的小吏和侍女身上缓缓扫过。
“你们——都先出去。”
小吏们为之一愣。
但没人怠慢。
小吏们放下手中的笔和刀,侍女把茶壶搁在角落的炭炉上,鱼贯而出。最后一个出去的舍人从外面把门带上,门轴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吱呀——然后闩落槽。
官房里只剩两个人。吕不韦坐在案后,韩沥站在案前,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堆满文书和笔墨的漆案。
吕不韦靠在凭几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了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那层调侃的调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收了个干净。
“黄歇可以说是做了比我还长的楚国令尹,他的死亡让老夫非常感慨。”
韩沥抬起眼,迎着吕不韦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
“春申君的情况毕竟还是跟相邦的情况不一样。春申君是被楚三户给逼死的,李园只是推手——楚国是贵族共治的国家,令尹再大也大不过屈景昭三户的合意。他挡了太多人的路,整整二十四年,三户的耐心早就磨光了。李园杀他,不过是恰好递了把刀。”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平了几分。
“而能真正威及到您生命安全的,却只有一个。”
吕不韦没有说话。他把后背从凭几上微微抬起来,看着韩沥。
紧接着他忽然笑了笑。
“而这个人——还是我一手看大的。真是王者无情。”
韩沥对此只是沉默。
韩沥借着这份沉默在心里把自己的棋又推演了一遍。
等嫪毐这枚棋子被解决——这个嬴政最厌恶的人,这个赵姬的情人,这个鸠占鹊巢的暴发户——到那时候,秦王和相邦之间的缓冲带就彻底没了。
而自己作为同时被两者以不同方式控制的棋子,极有可能会被主动贬斥到更偏远的地方,或者以某种名义暂时退出朝堂的核心圈,直到嬴政和吕不韦之间的决战有了胜负,才会被重新召回来。
这不是阴谋。这是棋局到了中盘之后,双方都心知肚明的必然走势。
吕不韦显然也清楚这一点。他没有在“王者无情”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只是整了整袖口,语调恢复了那种处理公事时才有的稳重。
“知道为何你立大功后,擢升还是废丘县县令,而李斯能得到一客卿职务吗?”
韩沥抬起眼,坦然迎上吕不韦的目光。
“因为我有钱粮并且需要集聚兵马。并且时刻准备好将这支兵马按照一支预备队一样出奇效,建奇功。”
吕不韦微微点了头。
“没错。李斯能当客卿,是因为他在出使楚国前就已经在与长信侯争抢潼山的指挥权,早已得罪了那头畜牲。客卿的尊贵地位是他的护身符,是他不被嫪毐轻易咬死的屏障。”
他把手指一收,指节在案面上轻轻顿住。
“可你维持县令之职,是因为你能聚人,所以给你个实权县令让你聚齐力量——不然理论上,嫪毐那头畜牲依靠太后而掠夺的内史郡守,可能才匹配你的能力。”
话锋一转,吕不韦的语气忽然沉了半分。
“不过,你要真在十九岁之龄获得一内史郡守之职,你也离死不远了。”
韩沥没有反驳,因为甘罗十二岁当上卿后就没了讯息,那韩沥十九岁成了一郡之首也会是一样的下场。
“下官可没兴趣去当一个郡守。”韩沥对此敬谢不敏,“也没这个本事去当。”
“是嘛?”
吕不韦忽然打趣地歪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都当了最少四年的郡守了。以你幻梦开始完全做到替新郑托底之时,你就已经是郡守了。”
韩沥微微一怔。
“可我……只是在为新郑和新郑周边服务啊?”
“内史实际上跟你要做的是差不多的事情。粮秣的调度、赋税的征收、秩序的维护、以及让治下的人口不但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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