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沥把手收回去,挠了挠额头,像是在想还有什么漏掉的。
“其他的……能保证我的一日三餐可以有肉有饭有菜,可饱食,可有屋有衣穿就够了。”
“哼。”
焰灵姬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那张绝色的脸上翻了好几层复杂的神色。
最后她把脸别开,嘴角的弧度看不清是笑意还是别的什么。
“希望你以后也是这个态度,不要后悔吧。”
“以后再说。”
韩沥对此特别无所谓。
接下来的路,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月光在街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冷白,两个人的影子从短变长,又从长变短,交替着在青石板上拖过去。
到了会馆门口,韩沥推开门——堂中空荡荡的,李斯和阳泉君都还没回来。
他和焰灵姬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出去上了马车。车夫甩了个响鞭,马蹄在青石板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脆响,朝令尹府的方向驶去。
马车刚刚走到了中途,韩沥就看见了前面的动静。
两辆马车停在街旁,一辆车厢上带着韩国使节的标识,一辆是秦国使节呢标识。
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十几具尸体——全是手持短兵的楚人打扮。血从青石板的缝隙里淌过去,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红。
梅三娘站在车旁,单马尾在夜风里微微晃。身上的劲装多了好几道利器划开的口子,露出底下结实的肌肉和几道浅浅的白痕。
阳泉君和李斯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阳泉君一手扶着车厢壁,一手紧紧攥着腰间的幽兰剑鞘,指节还是白的。
卫庄站在几步外,白发在夜风里纹丝不动。鲨齿剑还挂在他腰间,已经完成了使命收剑入鞘了。
韩非正低声跟阳泉君说着什么,一只手搭在阳泉君的肩后轻轻拍着,像是刚从安抚里抬起头来。看到韩沥和焰灵姬从车厢里走出来,他微微松了口气。
“知道这些是什么人吗?”
韩沥扫了一眼那些尸体。楚人的打扮,楚人的兵器,没一个是他见过的——但他知道这就是嫪毐派来的刺客了。
“只知道是楚人刺客。”李斯接过话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语气里的谨慎比往常多了好几层,“我们尝试留一个活口。”
他伸出手指,指向地上一个喉部被划开的人。
那人的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但剑已经掉在地上,剑刃上沾着他自己脖子上的血。
“可是他直接撞在了卫庄司隶的剑上。了结了自己。”
韩沥看了一眼卫庄。卫庄面无表情,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你说——是不是李园?”
阳泉君从韩非身侧抬起头来,那双老眼里的锐利在月光里显得格外分明。他的手还按在幽兰剑鞘上,指节还没松开。
“李园的人刚刚被春申君派来的几十个刺客给斩杀殆尽。”韩沥迎着阳泉君的目光,语气坦然得不加任何修饰,“我和天泽一起将他们全部杀死了,救出来李园。现在——天泽已经住在了李园府上。”
阳泉君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继续追问任何事,只是把按在剑鞘上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韩非却从阳泉君身侧走了出来。
他看着韩沥,那张素来风流倜傥的脸上难得地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复杂。
“你就一定要黄歇死亡?”
“是黄歇本不能再活于世上。”
韩沥看着韩非,对此解释道。
“二十四年的令尹。就算他退了,楚三户也要对他挫骨扬灰的——吴起和屈原的故事告诉我们,这块土地上的贵族永远不喜欢变革。”
“咳咳咳。”
阳泉君清了清嗓子。这几声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突兀,但没人觉得他是在装模作样。
在座的每个人都知道吴起和屈原的故事——一个外来改革派,一个本土改革派。
前者站在先王尸体旁都要被贵族们射死,后者也就好在他没起到作用,于是自己抱石投河而死。
黄歇估计也不能例外。
阳泉君咳完了,抬起头。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真切的怅然。
“所以——故友一场,黄歇也要杀死我?”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韩沥扫到李斯,又从李斯扫到韩非。
韩非摇了摇头,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
“不太像。”韩非之师荀况毕竟被春申君授过官,他不希望救不下来的春申君接受这种污蔑,“春申君对您还是很友善,不似作假的,而且您长居秦国也根本没有在寿春这种立都三年的地方有过多的影响力。”
“是啊!”
作为真正的知情人,李斯见师兄也这样说了,他也马上附和道。
“您和春申君之间没有矛盾,这股刺杀力量绝不是他派的——但要担心有人浑水摸鱼,借着李园和黄歇互派刺客杀戮的机会,把刺杀秦使的问题栽赃在黄歇或者李园头上。”
阳泉君的脸皮猛地绷了一下。
“是了!”
他转过身,看着李斯,声音里的后知后觉盖过了方才的怅然,“我这边要再出事,那无论黄歇还是李园都会死——这说不定就是一个可疑的第三方想要这样做!”
“事不宜迟,阳泉君,我们立刻送你回会馆。”韩沥一步迈到阳泉君身侧,“明天一早我们就启程回秦国。这滩楚国的浑水,我们不必再趟了。”
“韩谒者说得在理啊!”李斯也跟着迈了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把阳泉君夹在中间,“事已至此,我们没必要趟浑水了。就此离去吧。”
“好。”
阳泉君虽然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自己没想明白,但也觉得韩沥和李斯的建议是合理,
“马上回去,明天就走!”
韩沥和李斯一左一右扶着阳泉君,正要往马车方向走。
“阳泉君。”
韩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阳泉君转过身。韩非站在那堆尸体前面,紫袍的袖口被夜风吹得微微晃。
他突然神色复杂地对阳泉君说了一句“既然贵方明天就走——令弟能否送完您后,跟我这个哥哥走一走?我到时候再让卫庄先生把令弟送回会馆即可。”
“你……你们不跟着一起走吗?”阳泉君愣了一拍。他看了看韩非,又看了看韩沥,眉头微微拧起来,“马上浑水摊得更大了——你们走得出去?”
焰灵姬站在韩沥身后,眉头也皱了起来。她往前迈了半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韩非。
“我是他的姬武士。我为什么也不能跟得?”
“因为这是我韩家家事。”
韩非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他的语气忽然端了起来——不是对着阳泉君时的客气,也不是对着李斯时的热络,是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容商量的严肃。
焰灵姬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反驳。
她的神情却在一瞬间变了——从方才的平静变成了一种警觉和犹疑。
她看了看韩非,又看了看韩沥,最终没有开口,虽然眼珠在继续转。
韩非把目光从焰灵姬脸上收回来,朝阳泉君苦笑了一声。
“没办法。我韩国毕竟不比秦国想走就走——起码得等齐国这等大国使者也走后,最好跟赵国、魏国的使者在同一时间离去为好。”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个苦笑还在嘴角挂着,但底下的东西已经从方才的无奈换成了另一种更沉的调子。
“也因此——这次见后,估计下次再见不知何时了。还请……”
他没有把话说完。也不需要说完。
阳泉君看着韩非那张还在硬撑笑容的脸,张了张嘴,然后伸出手在韩沥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韩沥你就待会跟你哥哥走一趟吧?”
“好……的。”
韩沥应了这一声。
虽然不知道韩非找自己有什么事情,但韩沥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干脆就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