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黄歇在刺杀中大难不死吗?”
“不……不是吗?”
李园的声音忽然虚了。
一个他不愿意面对的念头正在从心底翻上来,像一具沉在水底的浮尸被人捞出了水面。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个傀儡一样。
“恰恰相反,他们在平息黄歇的愤怒,在为你保命。”
韩沥看着李园那张正在一寸一寸失去血色的脸,语气和脚步都在同时往前逼近。
“只要你捱过了今晚,数不清的理由会让你脱离成为刺杀黄歇的阴谋者。你会获得前所未有的力量,成为对抗并且推翻黄歇的代言人。”
他停了一下,侧过身,让出身后那个蓝发赤瞳的男人。
“而我和我的朋友——就是让你安然度过今晚的人。今晚过后,你会安然无恙,然后你就可以去安排第二次刺杀了。”
“还第二次刺杀?!”
李园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弹起来,声音哆哆嗦嗦的,早没了方才掐韩沥脖子时的狠劲,“第一次都失败了,他有了防备,如何有可能成功啊?!”
“第一。”
韩沥竖起一根手指。
“有你的第一次刺杀之举在前,黄歇势必除你而后快。楚三户的庇护只有一时,却不会是一世。如果你不做或者做不到,他们会马上散去保护你的力量,另外再找机会除掉黄歇——比如让阴阳家上。”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然后再次侧身,把天泽完全亮在李园面前。
“第二。这位百越太子殿下,曾经在我韩国成功绑架了戾太子。手段刁钻,让人防不胜防。”
“哼。”
天泽双手抱胸,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冷哼。
那双赤色的蛇瞳在李园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像是在看一件还不值得他正眼打量太久的东西。
李园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手背湿透了。
他看着韩沥,嘴唇蠕动了好几次,终于硬撑出一个问题。
“那……那……你想要什么?!”
“我只是纠正我曾经偏离的正线。其余我什么都不要。”
韩沥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天泽。
“接下来,是天泽殿下和你的事了。他的诉求由他来跟你说,由你来做决定——只是,时间有限。”
他双手交叠,朝李园拱了拱手。
“您必须尽快完成下一次刺杀。这将是陵阳君和殿下共同面对的高价值任务。成了,对大家都好——但不成……”
他的手顿了一下。
“只能证明您真的没这个命了。”
李园瞪着他,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你……你竟然不参与?!”
他的声音里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恐惧还是不可置信——还是三者搅在一起搅成了一锅粥。
他下意识地想让这个年轻人留下来——不是需要他,是怕他走了之后自己连一个能让自己恨的靶子都没了。
韩沥却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看着他。
“黄歇死不死与我,与大秦的关系不大——他反正是要死的,区别是你杀死的,还是楚三户杀死的。所以他一死,楚国必将衰退。”
他把手放下,袖口垂在身侧。夜风从街口灌过来,把他玄色大袍的下摆吹得微微晃动。
“但只有你杀了他,你才能是新的令尹。而不是你杀了他,就是另一个人当令尹——我有的选,而你没得选罢了。”
李园的嘴唇一下子没了血色。
韩沥没有再看他的脸。他转身,朝焰灵姬的方向点了点头,然后朝天泽的方向拱手。
“告辞了,未来的李令尹。我估计我不会有跟你再见的一天——我的本职工作从来就不是使臣。”
他迈出一步,又停住了。
回头看着天泽,语气忽然变了。
“希望在韩国灭亡之前,我们还有再见之日的机会。”
“啊?!”
李园猛地转过头,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韩国灭亡?
他刚听到了什么?这人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吗?
天泽没有任何回应——没有点头,没有拱手,只是把脸偏到一边。
“哼。”
他从鼻子里挤出这一个字。
韩沥笑了,然后他转身,朝街巷尽头的黑暗里走去。
焰灵姬朝天泽微微躬身,随即转身跟了上去。朱色劲装的衣角在夜风里荡了一下,然後被黑暗吞没。
街道上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是蓝发赤瞳的百越废太子。一个是还在发懵的楚国陵阳君。
天泽看着李园,那双赤色的蛇瞳在月光里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来驾车。”
他的声音不高,也不重。但那四个字落在地上,像是有人在石板上钉了一颗钉子。
然后他一把跳进了车厢。车帘在他身后哗啦一响,把李园的视线和车厢里的黑暗隔开了。
“我?!”
李园站在街上,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尖。他的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调门,“我堂堂陵阳君,要为你驾车?!”
车厢里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辕杆上那盏还没熄灭的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把他那张气急败坏的脸照得一亮一暗的。
李园站在街面上,袍角上的血渍还没干透,裤裆里的湿冷还在往大腿根上窜。
他咬了三次牙,攥了两次拳,最后认命地走到车辕前面,把那具喉部中剑而死的车夫推到车辕底下,自己坐了上去。
他拿起鞭杆。
手生得连马都嫌弃——那两匹拉车的枣红马甩了甩鬃毛,打了个不情不愿的响鼻。
但李园也无可奈何啊,自从他成为陵阳君后,就再也没亲自御过马了,但没了车夫,也只能凑合着,看看能否让这驾马车回到自己府邸了。
他笨拙地抖了抖缰绳,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上的焦痕和血泊,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噜。
就当是礼贤下士。就当是礼贤下士。
他在心里反复念叨着,驾着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另一边。
焰灵姬跟在韩沥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巷里一前一后地响着。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个长一个短。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每个人都得到了东西。”
焰灵姬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不轻不重。她快走了两步,跟韩沥并肩。
“那你呢?你得到了什么?”
“唔……”
韩沥一边走一边回想。
他的手指在下巴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开始掰指头。
“我得到了……可以帮助李斯却不需要暴露我在秦国真实倾向的方式;帮我哥韩非和卫庄先生在楚国扬名——扬名后流沙的发展也算开始跨国化了;你的主人不是抱怨自己老是与白亦非的斗争落下风嘛,现在有楚国这里的口子,力量可以多借用一点。”
他把三根手指都收回去,插进袖口里,像是做完了今天最后一笔账。
“也许以后幻梦来楚国做生意看看有没有点用吧?”
焰灵姬没有接话。
她又走了两步,然后伸出手牵住了韩沥的手。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掌心贴着他的手背。力道不重,但很稳。
韩沥停了脚步,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你自己——你本人的利益呢?!”焰灵姬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方才对付李园时的冷厉,也没有平日那股慵懒的调侃。
只有一种很认真的、像是要把什么话钉进他脑子里的庄重。
“这个不需要。”
韩沥拍了拍牵住自己那只手的手背。
他的掌心是温的,力道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不听话的猫。
“你们好,你们不会有巨大的困难,让我必须苦思冥想出路——就是我本人最好的利益了。”
焰灵姬的手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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