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这弈棋馆里也没有第三个人能听见。
他又在心里算了一遍那笔账。今晚,带着第十三尊白瓷美人,敲开了长信侯的门。一百金的赏钱,一个合作的可能,一条通往夜幕更高处的路。
这是他自己挣来的。
不是韩沥帮他挣的,是他红鸮自己的本事。
韩沥错在以为只需要做点小事情——就能让天下围着他转。
没错,你改变了很多事情。
你从一个不受宠的韩王子变成了影子韩王,你把咸阳的权贵都轰动了,你连嫪毐这种幸进显贵都在你手底下暴怒而无措。
但那不代表所有事情都是你说了算。
“这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你对了,我就错了——而我不认为我错了。”
红鸮的牙齿微微磨了一下。
他想起了韩沥说的话——“一百金是小钱”。说这句话的时候韩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而他真受不了那种表情。
“还给我一百金……”红鸮对此嘴角抽搐着,微微细语,“我会让你明白,你……坐大了我……有多错!”
我要把你狠狠地踩下去!
这是红鸮心里最强烈的念头。
红鸮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不能说出来——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句话。
如果有人告诉了韩沥,韩沥就会戒备。
韩沥戒备了,他红鸮就永远翻不了身。
他合上眼睫毛,在烛光后面那一片黑暗里,把这句话又嚼了一遍。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
风从渭水方向灌过来,穿过坊巷里光秃秃的槐树杈子,发出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的声音。
烛火在风中跳了两跳,红鸮赶紧伸手护住——这是他自己的光。
不能灭。
他把灯笼的罩子重新盖上,又检查了一遍。然后坐下,把那口箱子放在腿边,手搭在箱盖上,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等着下一个天亮。
而韩沥也在夜色中穿行了一段时间,才回到了自己的府邸上。
但除了韩重没睡等着韩沥外,还有一个人没睡——白凤。
白凤倚在正堂侧面的门框上,双手抱胸,那张清冷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你去见了红鸮?”看见韩沥回来后,白凤对此抱着胸问了一句。”
“十二尊白瓷美人突然搞得这么个下场。”韩沥掸了掸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该承担点还是该承担点。”
他转头看向韩重:“嫪毐给了他一百金。这次我造成的乌龙,我准备也赔他一百金——我跟他说了,可以分期付款——”
“公子,我们不必欠他的。”韩重直接打断了他,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该给他一百金就一百金。现在幻梦开始缓缓进驻咸阳,我们在财务上并不捉襟见肘。”
韩沥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细节上多坚持。
白凤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他就那么靠着门框,双臂抱胸,等韩重的账算完了,才偏过头,问了一句。
“他现在是个什么打算?”
韩沥把目光转向白凤:“他打算深度介入秦国内部事务。会回信给将军,让将军开始同意以夜幕的形式去跟嫪毐接触。”
白凤的眼睛眯了起来。眯得不快,但从眼缝里透出来的光一下子冷了。
“那就跟我们不是一派人喽?”
这句话不是问句,是确认。
“他连我的兜底策略都不接受,我点了一盏灯,他都要灭了,自己再点一盏。”韩沥回去的路上不是没看到弈棋馆的情况。
“那他还住在弈棋馆干什么?!”韩重脸上的怒意终于不加掩饰地涌了上来,“拿了两百金,就赶紧滚出我们的弈棋馆!玛德,简直是个反骨仔。”
韩沥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欸——他想住多久,住到他想离开为止。”
韩沥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温水一样的调子。
“我们毕竟是曾假设他很可能不会是我们的朋友。但只是没想到他会坚定地做我的敌人——但这意味着,我的谋划没有道德顾虑了。”
他抬起眼看着韩重和白凤,像是在讲一个和任何人无关的推演:“到时候,一旦夜幕的力量被红鸮撬动过多——就要考虑到,当他大错铸成的时候,我们能反向夺回夜幕的力量,给将军一个交待。”
韩重的脸绷了几息,然后慢慢松了下来。他家公子从来不阻拦任何人去恨他——他只是在等。
等恨他的人把路走绝。
“那时候,他的命就再也没有护身符了。”韩沥转过头,目光落在白凤身上。
白凤把手从臂肘上放下来,五指微微张开,银刺从指间无声地亮了出来。
“我……会盯死他。”
韩沥听完这句话也慢慢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压出来,在冬夜的冷空气里凝成了一团白雾。
“这个世界——终究确实还是有人不可理喻的啊。”
但韩重和白凤对此却颇为不以为然——跟红鸮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敢调皮就碾死他。
尤其在韩重看来,对红鸮的处置从来没有第二个选项——不是恩就是仇。
姬无夜和白亦非这两人起码有值得让韩重尊敬的本钱——可红鸮……仗着自己是姬无夜的儿子姬一虎的人,仗着自己是钦差就倚气指使的。
没了这层皮,你红鸮又是个什么?!
既然韩沥给的已经是恩,红鸮自己不要恩,那就只剩仇了。
韩沥没有再说什么,他往自己院子走,准备睡觉了。
红鸮的问题从来不在他当务之急的序列中。
正堂里只剩韩重和白凤。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然后各自散了。
而廊道尽头的阴影里,一道极轻的呼吸被夜风裹着,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走。是收。脚尖点地,脚跟无声地抬起,裙摆从青砖地面上轻轻掠过——那动作精准到连地砖上的灰尘都没有扰动半分,像是用尺子量过每一步的落点。
然后她退入了房间。
房门无声地合上。门闩落下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像是骨头被棉絮裹住了之后轻轻碰撞的声响。
惊鲵靠在门板上,慢慢吐出一口长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微微隆起的小腹在素白中衣下面轻轻动了一下,像是里面那个生命在翻身。
她伸出手,掌心贴在腹间,那层薄薄的衣料下面是温热的。她能感觉到胎儿在小幅度地蹬着脚,不重,正忙着长骨头和肌肉。
然后她环顾着这里……这间屋子是她的。
从她进府到现在,已经住了快两个月了,她住的非常舒服。
她的孩子会生在这里。会在这间暖烘烘的屋子里,在一张干干爽爽的产褥上,平平安安地来到这世上。
不会有追杀,不会有逃亡,不会有黑黢黢的林子在等着她们——只要她还没有接到罗网的下一个命令,只要这个府邸还安全。
而罗网组织现在没有命令,因此她只需要顾及这个府邸是否安全。
她抬起头,眼神冰冷。
“红鸮……敌人。”
一个名字和一个名词在这个准母亲和前杀手的嘴里轻轻咀嚼着。
在黑暗里说给自己听。轻得像是在心里点一根蜡烛。
她的手指从腹间移开,垂在身侧。
她已经决定,只要红鸮的恶意敢延伸到自己所住的府邸上,别管什么谋不谋划的……
他必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