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鸮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个数字——就算是最保守的估计,这也是一笔他想都不敢想的财富。
“结果……”韩沥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真切的无奈,“他娘的咸阳贵族将之当成了宝,你再交了公。朝廷的个性我是很了解的——最多给你发个不更的民爵,外加钱十万——也就是十金左右,也就完事了。”
巨大的心痛陡然间攫住了红鸮。
他没有后悔交公。
当时那情形,十二尊白瓷美人已经轰动了整个咸阳,他一个无名无势的人攥着十三尊至宝,不被碾碎才怪。
他联系了廷尉府,公家来人,他主动把烫手山芋丢了出去,那是保命。
但韩沥现在把账算清楚了——近五百金的酬劳没了,只剩下嫪毐给的一百金,韩沥自己提出补的一百金,和一个不值钱的不更爵。
四百九十金。换成一个不更爵。
可原本自己最起码能拿近五百金的酬劳,到头来现在最多二百一十金,然后还有一个不值钱的不更爵……啊,真亏了!
欸?!红鸮赫然发现,如果按照刚刚韩沥的赚钱计划来看,这二百一十金岂不是恰好就是韩沥自认为划归的三成酬金?!
他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往前迈了几步。靴底踩在木板上,咯吱一声。又停了。
距离韩沥还有三五步。他没有继续往前。
“就是为了给我算一笔账?”他看着韩沥,声音里的阴恻恻淡了,换上了一种更沉的、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下去之后的平静,“还有什么事吗?”
韩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重新坐正了身子,把手搭在桌沿上,语气恢复了几分公事公办的认真。
“你在刚刚和嫪毐的交易中遇到的问题——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说出来,我帮你复盘一下。”
复盘。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红鸮的手指在袖中猛地蜷了一下。
复盘——把今晚在长信侯府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应的每一个条件,全部摊开来,让韩沥一点一点地看,一点一点地评。
他说的那些话——说韩沥不过是小小的谒者,说韩沥一事无成,说韩沥的哥哥韩非一入韩国就是司寇,说韩沥半年来什么都没捞到——这些,他都要当着韩沥的面再说一遍。
韩沥会怎么想?
看着韩沥的回复,自己会怎么想?
那种感觉比被人打了一拳还难受。
红鸮缓了一会儿,马上就想要拒绝:“我……我的事,不需——”
“你必须说出来。”
韩沥打断他的那一瞬间,语气强硬到连窗棂上的霜都微微一振。
“不用担心你诋毁我什么。”韩沥伏在桌面上,目光落在他脸上,不带任何情绪,“你既然选择先下注嫪毐,估计消息发回去后,将军不会有意见。”
他顿了顿。
“但秦国号称虎狼之秦,向来是不遵守来往规则的。到了一定的时间利用不上,就会把你吃干抹净。”
红鸮的下颌微微绷紧了一瞬。
“我本人追求的是可以不赚,但绝对不能亏。你可能追求的是小赚算亏,唯有大赚算赚。”韩沥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不急不慢,“问题不大。但经过我给你的方案,不需要提及我,就能让将军觉得你有礼有节,具有大将风度。”
“你觉得我会意识不到他们会利用我的态度?!”红鸮觉得可笑。他撑起嘴角,那个弧度底下全是刺,“百鸟也不是浪得虚名!”
“但韩国整体实力不够秦国强。夜幕也许强于长信侯,但一旦被绑上车,就得不断有所付出。”韩沥毫不退让地接了下去,语速不快,却每一句话都压在他最不想听的地方,“最麻烦的结果就是一旦资助其坐大,就会反手反噬夜幕。这事不是没可能,相反——显而易见。”
“所以你认为我的路错了吗?!”红鸮的声音拔高了半拍,那股子鄙夷不加掩饰地冲向韩沥。
“没错啊。”韩沥说的还是那句话。
更对秦王嬴政一个态度。
但红鸮却不是和嬴政一个反应。
“那也请你不要介入我的事!”红鸮咬着牙,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死。
“你要用夜幕的资源,就关我的事情了。”
韩沥对此很认真。
“我这人,将军最满意什么?就是在决策出现重大变化时,能回本——要不然谁能忍我啊?”
他摊开手,烛光把他掌心的纹路照得分明。
“你可以一番辛苦,大头归你——我反正不要这些。”他顿了顿,把手收回去,朝红鸮的方向伸了出来,“但有我在。一旦失败——”
“我不会失败!”
红鸮的声音像一把刀劈在冰面上。
他站在那里,暗红色的金丝甲衣在烛光里纹丝不动。
“若失败,我唯一死而已!”
“加上我,责任可以轻一点。”韩沥的声音没有因为他的决绝而起任何波澜,还是那句话,还是那种平得像水的语气,“将军不能轻而易举地处罚我,除非我背叛将军。”
红鸮看着他。
看了好几息。然后他摇了摇头。
“公子还是去睡吧。”
随即他摊开了手。
“还是说……我是另外找地方去睡?”
“呼——”
韩沥长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拖得不长不短,刚好够他从椅子上站起来。
“明天你要那一百金,直接找韩重就可以了。当然,能分期更好。”
红鸮面对着他,微微侧过头,那个侧头的角度刚好让韩沥看见他半边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笑。
“当然……我可以和他谈谈。”
“反正还有四个月时间。”韩沥走到窗口,单手搭在窗棂上,夜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翻了一下,“不到最后,我都可以帮忙兜底。”
他回过头,看了红鸮最后一眼。
“等你的消息了。”
脚下在栏杆上一蹬,整个人如同一片被风托起的落叶,无声无息地翻出了弈棋馆的二楼。
夜风卷过来,把他的影子吞了个干净。
弈棋馆里只剩下红鸮一个人。
烛火在灯盏里跳了跳。那是韩沥点的那盏。
红鸮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盏灯。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自己腰间那个火折子。铜盖拧开,火星子开始出现。
然后他吹灭了韩沥点的那一盏。
“噗”地一下,弈棋馆完全陷入了黑暗。
又让自己重新点亮一次。
橘黄色的光重新铺开来,和方才一模一样。
只是这次,光是他自己的。
他从背上把嫪毐给的那个盒子搬到桌上。
铜扣被掰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脆极轻的金铁之鸣。
箱子盖掀开来,里面的一百金整整齐齐地码着,在烛光里泛着一层一层油润的光。
那光太亮了。
红鸮伸出手,拿起一枚金,在手里掂了掂。
沉的。凉的。真的。
韩沥还要给他同样的一百金。他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
他把那枚金子放回去,合上了箱盖。铜扣重新扣上,又发出那声脆响。
他低头看着这个盒子,手搭在木质的盒盖上,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韩沥——你真是大错特错。
这句话他压得很低,就是对自己说的。韩沥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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