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了那种温和而笃定的调子,“多少人庸庸碌碌,一生无所得地死了,死得悄无声息。而无论每个在秦国做到丞相的人杰——近到做了我韩国近二十年的将军姬无夜——哪个不是冒了风险。”
他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红鸮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上,像是在看一件他准备下注的货物。
“有多少人连个晋升之基,都得靠自己去搏?就比如阖闾的勇士专诸,也是以自身之大无畏,牺牲了自己才获得了子孙大富贵。”
专诸。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红鸮的手指在袖中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他从鬼山血潭里爬出来,能在姬无夜的府上活那么多年,靠的不就是每次都比别人多搏那么一点么。
“而机会,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韩沥朝一大一小两尊塑像的方向摊开手,像是在展示一件已经打包好的货物,“无名小卒还是扬名天下,由你决定。”
红鸮的嘴角开始不自觉地抽动。他盯着那两尊塑像——一大一小,一素一白,一个含笑一个倨傲,两个女人的脸在烛光里静静地注视着他。
富贵。风险。无名小卒。扬名天下。
他那对凤眼垂下来,又抬上去,又垂下来。
睫毛在颧骨上投出一道细长的阴影,跟着眼皮的翻动一起一伏。
“要实在觉得为难——”韩沥的声音从侧面飘过来,带着一点善解人意的温柔,“我可以让白凤安排送过去——”
“我有说不答应吗?!”红鸮的声音尖了半拍,随即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他朝韩沥的方向踏了半步,红裘的袖口因为那个动作猛地甩了一下,扫起地上的几粒白尘。
“我让他送,他不用要求什么,只需要送就可以了。”韩沥对此也是没办法,“我让你送,是因为经此一送,你可以向他坦诚自己虽然因为得承认是韩沥的人才能存活,但实际上是夜幕姬无夜的人。”
红鸮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
韩沥也不在意,继续往下说,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坦荡:“你可以直接说,我让你送,完全是我借长信侯之手害你——但长信侯的怒气能消弭的话,你作为夜幕的桥梁,未必不能和长信侯穿针引线。”
“我就怀疑你靠这个来害我!”红鸮直接打断了他。
“对,就这么说!”韩沥竟然点了点头,脸上还带着笑,像是红鸮那句话不是在骂他,而是在夸他。
红鸮白了他一眼。
韩沥收了笑,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恢复了几分正经:“反正你不要说你可以引以为奸,在必要时暗害于我——因为大人物对出卖者特别敏感。”
“你要说将军的夜幕在韩国有权有势,因此对各国的有潜力者特别看重。可惜韩沥此人孤傲,清高,仗着点本事就小觑天下英雄。”他指了指自己,像是在说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将军甚憾之,你也甚急之,觉得我不识天数,因此才接受此送礼之人的职务,准备自谋一番。”
“我不要你在这里为我设计话语!”红鸮脸上的抗拒不加掩饰,但他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正在飞快地把每一个字都往心里记。
“不是为你设计,参考即可。”韩沥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他顿了顿,换了一个语气,那语气比方才重了几分,带上了几分认真的托付。
“反倒是……我要你帮忙传达给长信侯的事情,你要有点良心,帮我做做可好。”
红鸮眯起眼睛,那目光里的盘算一层一层地翻涌着,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要我做什么?”
“第一,给弄玉每隔一段时间从宫里回民间的许可。”韩沥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二,墨菊号成立至今,既然王上分给幻梦一分利,为了责任,我需要一个人当墨菊号的事务处理员——不掌握权力,但需要打进去当个眼睛。”
他看向红鸮的目光里多了一层意味深长的审视,然后伸出手指朝红鸮的方向点了点。
“我属意让你去当这个事务处理员。”
“我?!”红鸮这次是真愣住了。
“对,你。”韩沥点头,语气肯定。
他往前走了半步,把这个距离拉近到只有几步远,然后继续说了下去:“但不要对长信侯说我让你当,或者你想当,而是说我需要安排这么个人就行。”
“记住,这些是通知。”韩沥伸手指了指红鸮,又指了指自己,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不是商量着来的提议。”
“要他们不答应呢?”红鸮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那语气像是在说——你这是疯了吧。
“我现在暂时没有马上克制长信侯的方法。”韩沥摊开手,脸上的表情既坦荡又近乎于轻松,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修饰的事实,“但你告诉他,就跟弄玉有事,太后负责一样——我的话代表任何让我痛苦和毁灭的人,我有能力将对方也拖入深渊。”
他的目光落在红鸮脸上,那目光不锐利,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底下那层笃定是不准备给任何人留退路的。
“倒要看看谁更疼。”
红鸮沉默了几息。
他脸上的神情转了好几轮——从恼怒到阴鸷,从阴鸷到重新盘算,从盘算到某种说不上是服还是嘲的笑容。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是皮笑肉不笑的、带着一点谄媚和试探的——是红鸮这个人在需要低头的时候能做出的最接近“和善”的表情。
“这个公子啊,”他的声音放轻了,语调也软了几分,像是在劝一个喝了酒说了硬话的朋友,“我们没必要说话这么冲——凡事都是好商量的嘛。”
韩沥没有退半步,也没有因为对方态度的转变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场戏会演到这一步。
“那你要能把事情做成了,不用通牒,而是用商量的方式解决,那是你的本事啊。”他的语气照旧温和得让人挑不出任何刺,“我给你的是底线。你怎么在底线之上把事情做好,就看你的本事了。”
他顿了顿,短到只有一息,然后问了一句。
“怎么样?干不干?”
红鸮抬起头,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在韩沥脸上定了两息。
然后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既然公子如此说了……那红鸮能说什么呢?我干了。”
“好!”韩沥脸上浮起一抹不加掩饰的赞赏。
红鸮也难得地收了一下方才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敷衍,眉眼里竟真有了一丝干大事前的沉静。
韩沥大手一挥,朝那十二尊白瓷美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这些白瓷美人我就不具名了,名你来定——你可以先送礼给长信,再来跟长信侯一起定此十二尊如何卖。”
他顿了顿,像是在脑子里把这件事又倒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
然后回头看着红鸮,又补了一句话,语气里带着一股玩味的笑意:“送礼时,你可以建议长信侯介绍这是韩国的宫廷技艺所传,烧出来就有这个样子了。”
红鸮眉头拧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那尊小的素胎陶俑,又抬头看了看韩沥,声音里带着一股真切的困惑:“如果这真的像太后……那这理由不就是自欺欺人吗?”
韩沥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要的就是自欺欺人啊。”
红鸮愣了一息。然后他慢慢笑了——自欺欺人不是缺点,是台阶。
是给长信侯台阶下——是让长信侯能在嫉妒和利用之间找到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
“也是。”红鸮难得地没有反驳,只是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
他不再问别的了。
目光在那十二尊白瓷美人身上转了一圈——西施,郑旦,妲己,褒姒,或者是张三李四,王五杨二麻子。
怎么卖,卖给谁,怎么定价,那已经是他的事了——是他红鸮的事业。
至于旁边那两尊不能卖的——一大一小,一素一白,两个太后的脸在烛光里静静地注视着他——那是他敲门的长槌。
红鸮忽然想起一个更长远的问题。
他转头看向韩沥,嘴角微微一撇:“如果白瓷泥足够……不知道您还会再做吗?”
韩沥看着他那副已经在盘算将来的样子,嘴角微微浮起一个弧度,反问了一句。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再碰过青瓷?”
红鸮的瞳孔微微缩了半拍。
然后他慢慢地点了点头,目光从那十二尊白瓷美人身上扫过去,又回到那两尊一大一小的太后塑像上。
他明白了,这会是孤本。
而这也意味着……这十三尊白瓷美人会更加值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