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一声,门被推开了。
那股暖气从门框里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白泥气味。
然后门整个儿敞开了,晨光从身后的窗户里斜斜铺进来,把房间里的每一件东西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白。
红鸮一只脚跨过门槛,然后整个人像被什么钉在了原地。
美。
太美了。
房间里整整齐齐地陈列着十三尊塑像,通体白亮,白得像是把天上的云掰下来一块捏成了人形,白得像是最高贵的羊脂白玉被打磨出了人的轮廓。
每一尊都是美人——婀娜的体态,婉转的腰身,微微扬起或轻轻低垂的下颌。
五官的线条细得像是用针尖在瓷面上刻出来的,眉眼的弧度、鼻梁的起伏、嘴唇的厚薄,各有各的姿态,却都带着一股让人移不开眼的气韵。
烛光从侧面打过来,在那些白瓷的表面上铺开一层温温润润的光。
那光泽不像青瓷那样沉,也不像铜器那样钝——它轻得像一层凝在肌肤上的薄汗,透得像一层覆在冰雪上的晨光。
红鸮站在那里,嘴微微张着,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此……此为白玉美人耶?!”他猛地转过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韩沥。
拿这等白玉去雕塑成美人?这得耗费多少?
就算是将军府上也没有这等手笔——不,就算把整个新郑翻过来,也找不出第二家能这么干的!
韩沥却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
“你听说过雪瓷没有?”
红鸮把目光从那十三尊白瓷美人身上硬生生扯回来,在脑子里飞快地翻了一圈。“好像是今年初才渐渐兴起的东西,通体透白,却不同于青瓷的温润如玉,因此被称为雪瓷。”
他顿了顿,眉头皱了一下,“但这玩意出货量好像……几乎没有。坊间甚至只闻其名,不见其物,雪瓷之说历来被人当成以讹传讹了。”
“因为这是血衣侯白亦非在控制的生意。”韩沥无语地摇了摇头,“今年年初的时候我就把雪瓷的配方开发完毕。但血衣侯不喜欢把这白瓷当做国礼级别的生意去开拓——他只想作为一种艺术品给自己享用。”
他朝那十三尊白瓷美人努了努下巴,语气里带上一丝无奈的笑意。
“但禁不住血衣侯有时也喜欢把这白瓷当做礼物送于需要笼络的人。因此虽然雪瓷没有青瓷出名,但一样有着不小的名声——在血衣侯的控制下,有种有价无市的珍贵感。”
韩沥一边说一边走到那十三尊白瓷美人中间。
他的背影映在两座白瓷美人之间,灰扑扑的棉袄和那通体雪白的瓷光形成一种荒诞的对比——像是一块粗麻布铺在了珍珠堆里。
“几个月前,我写信给窑场,当然也写了给血衣侯,给我调一批已经陈腐好的白瓷泥和釉方。”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拂过一尊白瓷美人肩头的弧线,“然后这段时间我一直跟少府之人打交道,改进了一座窑炉。经过了这段时间的打磨,精湛的陶艺工匠将白泥塑形,我在细修赋予其脸。”
他转过身,看着红鸮,神色坦然,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经历了二次烧和喷釉后,光彩照人的白瓷美人就出炉了。”
“原来是这样!”红鸮的喉咙滚了一下,然后他歪着头,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在韩沥脸上停了一拍,“可你说你效忠将军——”
“别忘了,将军容许白亦非加入,两方共同接受我的效忠。”韩沥叹了口气。
红鸮嘴角抽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不是不知道姬无夜和白亦非之间的微妙平衡——整个夜幕里能在两大凶将之间长袖善舞还毫发无伤的,数来数去就这么一个。
韩沥效忠的是姬无夜,但姬无夜也允许白亦非使用韩沥,这件事不是红鸮能追究的——他是姬无夜的人,不是白亦非的人。
但他更清楚,在夜幕,少追问才能活得久。
他把那口气咽了下去,目光又回到了十三尊白瓷美人身上,眼神重新恢复了那种灼热的、贪婪的惊艳:“若这是在新郑都神龙见首不见尾之物……岂不是在这咸阳当卖出天价?!”
“价不价格与我韩某人无关。”韩沥无所谓地摇了摇头,“如果让我选,我可以将之白送给有缘人都可以。”
“公子何苦如此暴殄天物?!”红鸮差点没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韩沥没有接这句话。
他转身朝那十三尊白瓷美人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偏过头,朝红鸮招了招手。
“听好。”
红鸮跟了过去。
韩沥先指了指那以四个一排、共三排陈列的十二尊白瓷美人。它们整整齐齐地立在那里,每一尊都是独一无二的姿态——有的垂目沉思,有的微微侧首,有的像是在凝望什么看不见的远方。
“这些白瓷美人,你砸了,卖了,烧了,送了都无所谓。”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厨房里那些不值钱的陶罐,“她们可以叫西施、郑旦、妲己、褒姒,甚至是张三李四、王五、杨二麻子都行。”
红鸮嘴角猛地一抽。张三李四——王五杨二麻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离自己最近的那尊白瓷美人——那尊的眉眼极其精细,睫毛的弧线像是用针尖一根一根画上去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准备对谁说出什么温柔的话。
这叫杨二麻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想要骂人的冲动压了回去。
然后韩沥走到了那最突出的两尊塑像面前。
一尊是大的,通体雪白,是一尊女子的全身像。
高挑,纤秀。她的五官是一种很奇异的组合——眉眼的弧度带着少女才有的青涩和天真,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刚听到了一句不算高明却刚好能逗她发笑的俏皮话。
头发上只簪了一支极简单的玉簪,簪头雕着一朵看不出品种的小花。
一尊小的,只有巴掌大,蹲在那一尊大像的脚边。
是个宫装女子的陶俑,没有上釉,素胎的表面在烛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哑光。
脸雕得极精细,眉眼弯弯,嘴角微微翘着,下巴微微抬起——是同一个女人的脸,只是年长了二十岁。
“唯独这个大的,和这个小的。”韩沥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被第三个人听到的事,“是你能以我的名义去敲开长信侯大门,不仅不会与之为友,甚至会暴跳如雷的东西。”
红鸮的目光在那两尊塑像上停了好几息。
“此……此为何物?”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或者说这两个塑像有什么了不起的?”
“因为这个小的,”韩沥蹲下来,伸出手指在素胎陶俑的宫装上轻轻敲了敲,指腹在瓷面上碰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叮,“是我第一次见太后时,将她当时的面容完全表现在陶俑小人的样子。”
红鸮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的目光从那尊巴掌大的陶俑移到旁边那尊大的白瓷美人上,又从那尊大的移回韩沥脸上。
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韩沥站起身来,往后退了半步,让红鸮能看得更清楚。“而第二个,”他指了指那尊大的白瓷美人,“则是我根据第一次见面,推导出来的太后二十年前年轻时的样子。”
红鸮的脑子嗡地一声,空了。
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然后又低头看了看那尊素胎陶俑。
小的那张脸,他没见过,无从判断像不像。
但如果——如果——韩沥说的是真的,那小的陶俑能让长信侯一眼就认出那是太后,就说明韩沥在第一次见太后的时候,已经把她的面孔刻进了脑子里。
不只是刻,是毫厘不差。
红鸮看看韩沥,又看着这一大一小的两个塑像,再看看韩沥,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真的假的?!”
“你送过去,给长信侯一看——他看到那个陶的就知道真的假的了。”韩沥双手抱在胸前,微微歪着头,脸上挂着一个不加掩饰的、像在等着看好戏的笑容,“看他有多愤怒。越怒,越代表我的手段上乘。”
红鸮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两尊塑像上。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心里忽然窜上一股子的寒意。
他在新郑和墨鸦斗了那么多年,觉得自己已经是玩阴谋的行家里手了,但这一招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用两尊塑像把一个男人的嫉妒心架在火上烤,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如果他怒不可遏,我焉有活路在?”红鸮把目光从塑像上拔出来,语气格外谨慎。
“搏大富贵,就是要冒大风险。”韩沥的语气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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