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叫红鸮的百鸟杀手,在罗网的档案里都有或多或少的空白。
惊鲵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把这些卷宗从头到尾翻了不止一遍。
通过这些资料,她大致明白了自己会在这个府邸里遇到什么人。
看完这些资料,惊鲵开始用另一种方式来了解这些人。
接下来的几天里,她化妆成不同的角色——卖菜的农妇、路过的商贾、送水的小工——频繁地出现在韩沥府邸周围。她观察着每一个进出韩府的人:他们的作息规律、说话方式、和谁亲近、和谁疏远。
除了韩沥本人。
因为韩沥每天天不亮就进宫当值,回来的时候已经夕阳西下了。
惊鲵在咸阳的街道上远远看过他几次,只是远远的——一个穿着玄色官服的年轻男子,步伐不急不慢,脸上的表情永远是那种温和的假笑。
她没法靠近,也没法在宫里盯他,只能从其他人的口中拼凑出一个轮廓。
而最后,也是最直接的一次评估,是在她进韩府的前一天晚上。
掩日把她带到了一条街边的屋顶上。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条长街。街边停着一辆马车,车夫坐在车辕上缩着脖子打盹。更远处,咸阳宫方向的灯火在暗沉沉的天际铺了一层橘光。
然后他们等到了那场刺杀。
那些刺客是掩日安排的。十几个魏国剑客,其实是罗网找来的替死鬼。他们从街道两侧的阴影中涌出来,剑光亮得晃眼。
然后惊鲵看到了韩沥。
那个档案里被无数文字描述过的年轻人,从马车里钻了出来。
他手里甚至没有兵器,先是用双手杀敌,觉得憋屈就只是从街边随手抄起一根晾衣的竹竿,手刀一劈分成两截。
然后他就开始杀人。
那两根竹竿在他手里像是活了。
不,与其说是竹竿,不如说更像是一对配合到极致的老搭档——一攻一守,一刚一柔,每一次出竿都精准到了毫厘,每一次收竿都快到看不清轨迹。
十来个刺客,没有一个能在他手下走过一招。
那双竹竿在他手上,让惊鲵想起了一些东西。准确地说,让她想起了黑白玄翦的双剑——同样是双持,同样是攻守一体,同样是让人防不胜防。
但这不是最奇怪的地方。
最奇怪的是,韩沥他会用剑,罗网甚至知道他用剑的水平——虽然惊鲵自己没比过不好评价——但至少在罗网的评估里是够得上天字号门槛的。
但他就是不用——这让他的武力被束缚了五成。
想到掩日透露的那句话——“罗网想让他用剑”——惊鲵忽然觉得有点意思了。
罗网想让一个人用剑,这个人却死活不用。
而这个人不用剑都能把十几个刺客打成这样,让罗网想逼他用剑却又没法真的逼他。
这确实有点难。
那天晚上惊鲵回到住处后,在黑暗中坐了很长时间。
她把看到的一切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和档案上的每一个字对照。档案里写的东西,她基本都在现实中验证了。
但那个写档案的人也一定很无奈——因为把所有的东西都写得这么详细了,却还是无法解释一个问题。
韩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档案解答不了这个问题。
杀掉十几个人之后一边破口大骂一边一个个踩断脖子,这种“用最粗俗的语言发泄最暴戾的情绪”的方式,和档案里那个“温和、克制、永远不把怒火表现在脸上”的十四公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同一个人。
然后第二天就到了。
带着对韩沥资料上的全部了解,加上前一晚韩沥竹竿杀人的全部印象,惊鲵就脱下了由金属丝编织而成的渔网战裙,面色复杂地换上了便装。
把包括惊鲵剑等一切属于罗网刺客的痕迹都收藏在大箱子里,坐着马车带着大箱子登府了。
她站在韩府门口的时候,甚至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无姓无名的小妇人,怀着已故君侯的遗腹子,无依无靠,对未来一片茫然。
韩府的人还算热情地招待了她。
梅三娘,那个橙发的披甲门女弟子,一开始对她很怀疑——惊鲵能看出她眼底那层审视,从她进门起就在上下打量她。
但当惊鲵拿出那枚绿色的吊坠时,那层审视几乎立刻就消失了。
梅三娘检查完吊坠,抬起头再看她的时候,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怀疑,取而代之的是热络
然后她看到了焰灵姬。
那个女人倚在正堂侧面的墙壁上,双臂抱在胸前,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目光看着她。
那个目光惊鲵太熟了——女人看女人,尤其是好看的女人看另一个好看的女人,这个同样是人间绝色的焰灵姬心眼非常敏感,需要注意。
但焰灵姬会很幸运……她不是来杀人的,至少现在和短时间内不是——这个短指的是最起码一年。
白凤显得更无所谓一点,这也是个杀手,但和自己不是一个经营方向。所以这只白鸟既不会警惕,也不会在意——因为自己基本上和他不会有交集。
而韩重——那个韩沥的家臣——看到她第一眼的时候愣了好几息。
这才是一个正常男人看到绝色美女时的呆滞,没有任何伪装,很真实。
但他很快就把那点旖念压了下去,对她的接待周到而克制,像是招待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看来在韩沥眼里,自己是个需要热烈欢迎的客人。
然后近乎黄昏的时候,韩沥进来了。
惊鲵在看到他之前,已经在档案上见过他的画像,在街对面远远地见过他的背影,在屋顶上见过他杀人时的凶悍。
但她没见过他正面走过来时的样子。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谒者官服,料子很普通,裁剪也朴素。袍角还沾着宫道上的泥点子——显然刚从宫里回来。他脸上挂着一个温温的微笑,那笑容不像是装出来的,但也不像是发自内心的。就是那种很合格的、对每个人都能拿出来的、恰到好处的客气。
然后他朝她看了一眼。
很短暂的一两眼,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惊鲵在那一瞬间本能地准备做出反应——侧头,微微垂眼,脸颊泛红,用一副被冒犯了却又不敢说的样子把话题带过去。
这是她做美人计时最基础的套路之一,练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做到。
但她还没开始反应——韩沥已经恢复了客套。
那几眼在她身上停了一拍都不到,就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肚子,再扫回到她手里的吊坠上,最后落在她脸上时,已经回归成了那种很标准的客气目光。
惊鲵愣了一瞬。
她见过太多男人看她的眼神。
那些眼神各有各的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都会在她身上多停那么半拍。
有的停得久,有的停得短,但没有一个能像韩沥这样,扫一眼就收,收了就再不往不该看的地方看。
而韩沥的问题在于他有色念——或者说一个十八岁血气方刚的少年,有一种知慕少艾的天性。
但他压得也太厉害了!
这让惊鲵微微挫败之余,也开始产生了一种较劲的念头。
他究竟是装的?还是真的?
反正,到最后结束完交流后,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演过头了。
她真的把自己的一些想法——比如求孩子更平安好过再度长大受波折的想法说了出来。
但结果,韩沥的表现就不像一个十八岁的隐秘实权组织领袖,更像个几十岁,没有一点雄主豪迈和霸主欲念,只有一种兢兢业业和夙兴夜寐的务实明主表现。
你的傲气呢?
你的知慕少艾呢?
难道十八岁,独自创造了一个组织的你不应该有种骄阳初升的豪迈,一种把整个天下踩在脚下转的狂妄?
为什么这么平淡?为什么这么平静?
你还是个年轻人啊。
惊鲵想不通。
那个第一天的晚上,惊鲵在新的房间里躺下时,脑子里还在转着这个问题。
她翻了个身,手掌轻轻贴在自己的肚子上。
肚子里的那个生命安安静静地蜷着,偶尔微微动一下,像一只蝴蝶在掌心里扇了扇翅膀。
然后她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在罗网里,韩沥的资料为什么这么多,却从没接到要处理韩沥的命令了。
因为这人简直是个谜!
而对于谜,罗网反而不敢乱下手。
因此才把自己派了进来——但现在她也成了正在深入探究的一员了。
而这个念头,随着她开始继续住下去时,变得越发地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