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那个孩童的命……她无奈的神情中带着微微暖意。
“啊……又是这样的情情爱爱。”吕不韦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甚至可以说失望。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惊鲵,像是在看一件残次品,“工具被锻造出来,从出生到死亡,就是只有被利用这么一个价值——罗网从成立至今,就是靠这一套活下来的。
“你说……若没有老夫叫停追杀……”吕不韦看着惊鲵问了一句,“天罗地网……你……逃的了吗?”
“生命……是美好的。”惊鲵低着头,声音不大,但不服输,不妥协地说道,“为了她……已经搭进去了两个人的命,请恕惊鲵……不能放弃我的女儿。”
吕不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一个女儿——”他的目光落在惊鲵的肚子上,眼珠转了转:“看来苍龙七宿中魏国盒子的当代守护者魏无名已经诊出了你腹中孩子的大概。”
惊鲵没有接话。
“也好。”眼珠一转后,吕不韦点了点头,“若是儿子,他未来有一天必死。但要是女儿——她能存活与否是看她长大后会不会自取灭亡。”
然后他话锋一转:“你有证明这是魏无忌子嗣的信物吗?”
惊鲵没有迟疑,从颈间解下那条项链。
银链上坠着一枚绿色的晶莹钻体,在烛光里泛着幽幽的光。那是魏无忌临死前递给她的东西。
吕不韦远远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他在鉴物方面的本事非常强,只一眼就确认了那枚吊坠的工艺:“这样看来,从名到实确实能证明,你怀的是魏无忌的遗腹子。”
他把目光从吊坠上收回来,重新钉在惊鲵脸上,语气骤然冷峻。
“你想不想为你的孩子争取活的机会?——还有,不要给我扯什么生命美好。”
他嗤笑了一声。
“魏无名以为生命是美好的就应该为之战斗。但老夫告诉你,再美好的生命,也是需要力量去保护的——而一旦做出选择,就是要承担代价的。”
惊鲵抬起头,想要说什么。
但吕不韦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你整个人、你的剑、你的武功,都是罗网培养出来的。除了那个孩子,没有什么是属于你的——但连你都是罗网的,孩子怎么可能例外。”
惊鲵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重新低下头。
无法反驳。
也不愿赞同。
吕不韦看着她那副沉默对抗的姿态,也不在意。
“要么,你在无尽的逃亡中眼睁睁看着你的孩子和你为背叛偿付着无尽代价。”他竖起两根手指,“要么,恰好有个机会能让你的孩子光明正大地活下来——但代价是,和罗网不清不楚地联结在一起,别想摆脱。”
他收回手指,目光落在惊鲵低垂的头顶上。
“你怎么选?”
书房里安静了好几息。
炉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然后惊鲵单膝跪地。
烛火跳了跳,把惊鲵跪在地上的影子晃得一颤一颤的。
“惊鲵……恳请相邦成全。给她一条活路。”
吕不韦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实幸运。”他终于开口,语气恢复了一种不咸不淡的调子,“或者说,魏无忌的一次无心之举给了你和你的孩子一次活下去的机会。”
“占好它!”吕不韦对此要求道,“并且保证让其他魏国人没这个机会得到此物。”
惊鲵猛地抬起头,以一种抓住最后救命稻草的眼神看着吕不韦。
“此物是什么?”
结果吕不韦淡淡地吐出一句话。
“一个人情。”
惊鲵瞪大了眼睛。
听完了吕不韦的讲述,惊鲵才大致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事情其实发生得很简单。
水中有微虫,这事被韩国的十四公子韩沥发现了,一直捂着。
结果去年被他哥韩非捅了出去,全韩国都知道了,接着全七国都知道了。
去年的三四月份七国开了个水虫会来确认此事,韩沥是主办方。
为了保障贵族安全,他作死地搞了个“自带食水、百家任吃任喝”的规矩,把贵族们得罪了个遍。
为了不把人得罪死,韩沥向其中几个贵族的代表人物以欠人情为代价翻了篇。
魏无忌就是其中之一。
一个让韩沥欠了大人情的人。
听完吕不韦的叙述,惊鲵脸上的困惑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更深了。
韩沥。她当然知道这个人。
天下奇人。十年的功夫就在新郑建立了一个叫幻梦的组织,据说是夜幕之下最隐秘的实权势力。
但也仅此而已。
如果罗网当时给她的目标不是魏无忌而是韩沥,她下刀的时候也不会有任何犹豫。
他的人情有什么重要的?
重要到罗网的铁律都得因为这个人情而开道?
她不懂。
她脸上的困惑太明显了,但吕不韦显然没有义务解答她的疑问。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把这件事当成一笔已经谈妥的买卖来交代。
“如何?能占住这个人情,不为其他魏人所得吗?”
惊鲵把满肚子的疑问咽了回去。
她想起了无名。想起了那道温和而坚定的目光。
想起了那句“生命是美好的”。
活下去。
让孩子活下去。
“既是相邦所言……为了孩子……我会做到。”
她没有问这个人情为何重要。她只需要答应。
“好。”吕不韦点了点头,“你可以下去了。掩日会负责让你如何合理地打进去。”
掩日。
这两个字一出来,惊鲵的眉头就抬起来了。
掩日是罗网天字号杀手之首。整个罗网里,除了吕不韦本人,没有人能调动掩日。而现在,吕不韦让掩日来亲自安排她的“潜入”。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罗网对让自己打入韩沥的府中,是非常认真的——认真到让这位天字号杀手之首来处理这件事。
她顿时不确定起来——自己打入韩沥的府中,究竟是为了有机会杀他?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但这个问题她没问出口。
因为就在吕不韦说出“掩日”这两个字的那一刻,她已经重新变成了罗网的工具。
既然罗网退了一步,而惊鲵为了孩子,也选择了妥协——越是身为罗网最强的武器,就越明白罗网的恐怖和本次退一步的意义。
工具是没有资格问为什么。工具只需要执行。
接下来的十来天里,是漫长而细致的准备。
掩日先是给她送来了一整套卷宗。
韩沥府上所有人的资料,从韩沥本人到他手下现在正在咸阳的门客,每一个人的背景、性格、习惯、人际关系,事无巨细地写在竹简和帛书上。
惊鲵最先翻的是韩沥本人的档案。
这一翻,就是整整一夜。
不是因为多,是因为细。
太细了!
从韩沥会什么,到韩沥创造了什么,再是韩沥从进入罗网视线后做过或者疑似做过了哪些事情,一一在目。
惊鲵越研究越奇怪——韩沥的资料对于罗网而言已经不是详细了,而是事无巨细。
如果信陵君有韩沥这样详细的资料储备,她甚至不需要去费心潜入,找到办法就能杀掉。
但现实就是,韩沥还活着,信陵君却死了。
而且韩沥的档案有一个让她格外在意的特点。
资料多为事务。
他在事务上和别人的联结极多——和夜幕的、和流沙的、和韩国朝堂的、和秦国朝堂的——密密麻麻,牵涉之广让人咋舌。
但私生活的联结几乎没有。
除了他的父王、他四哥韩宇、他九哥韩非、他姐姐红莲公主,档案里提到的非血亲私密关系就只有两个。
明珠夫人。
焰灵姬。
而且关系栏上写的是:成疑。
意思是不确定。
一个十八岁的年轻男子,能在十年时间里建立起一个覆盖新郑乃至韩国的隐秘组织,手下门客众多,各方势力都与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他的私生活,几乎是一片空白。
这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其他几个人的档案惊鲵也仔细看了。
韩重作为韩沥的家臣,资料清晰度仅次于韩沥本人,他的家庭情况、在新郑的地位、甚至妻儿的情况都一清二楚。
但像弄玉、白凤、梅三娘和焰灵姬,甚至是新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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