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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岁末之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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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等赵姬回应,便转身来到地上的食盒旁,从里面掏出了两个青铜酒壶。一个略大,里面装的是酒;一个略小,里面装的是水。

    他拿了酒壶走到赵姬身侧,躬身放在她手边,又把那只装了水的陶壶放在自己那一侧的桌面上。

    "太后,得美食不可无酒。但请恕臣今日只喝水,而太后饮酒即可。"

    赵姬的目光落在那只装了水的陶壶上,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抬起来,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带着刺的挑逗:"哀家喝酒,你喝水……你该不会是想把哀家灌醉而做些什么事吧?"

    "一般而言,臣要做什么事,在这种场合,当然是共饮美酒。"韩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水壶放在手边,"但只是一壶酒以助餐,不必喝完,也不会醉。

    而臣要喝水的真正缘故是在于,我认真的时候从来都只喝水,因为我要清醒地表达自己的感情,而不能沉迷于我的欲望。"

    他微微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赵姬。

    "或者太后跟我一样,也喝水?"

    赵姬的手指在酒壶的提手上搭了一下,没有拿起来。

    "那哀家还是喝酒吧。"她的手指轻轻一勾,把酒壶提到了自己面前,然后抬眼看了韩沥一下,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懒散,"一壶用于佐餐的酒,这点酒想把哀家灌醉……"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你有福了。"

    “我有难了才是,”韩沥失笑道。

    如果赵姬真的在接下来的守岁大典前喝醉了,那这乐子就大了。

    他低下头,开始把食盒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端出来——先是一碟一碟的小菜,嫩菰笋丝码得整整齐齐,胡萝卜丝切得细如发丝,酱料碟里盛着深褐色的甜酱,在烛光里泛着油润的光。然后是那一摞面饼,薄得几乎能透过饼面看到底下的碟子。最后才是那只被片好的鸭子——鸭皮片得极薄,每一片都带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赵姬看着那些被一样一样摆上桌面的东西。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里带着一种新的、微微的好奇:"我该怎么吃?"她抬眼看向韩沥,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等着被人伺候的矜持,"这身边可没有任何侍奉仆人,难道由你来侍奉?"

    "有何不可?"韩沥站起身。

    他走到赵姬那一侧,站定,然后拿起了太后的那双木箸。

    在赵姬微微一愣的视角中,韩沥用一只手拿着木箸夹起一张薄入片纸的面皮,在上面用另一只手操纵着木箸将嫩菰笋丝和萝卜丝放置在面皮两旁,随后将一块烤鸭皮放置在其中,用木箸像做手术一样将一块包裹着烤鸭和配菜的面皮包好,然后用一双木箸夹起包好的面皮在酱料上蘸了蘸。

    整个过程让赵姬既呆又痴——呆在韩沥还真能像嫪毐侍奉自己。

    但嫪毐的侍奉总带着一种奉承,要用语言去让自己体会着被满足。

    韩沥的侍奉……他像个真正的仆人一样默不作声,但他的动作却赏心悦耳地让人仿佛看一场细微的表演。

    所以当一双木箸夹着一块半边蘸酱,半边原味的面皮温柔地放在赵姬面前,然后当赵姬看到一张温润的面孔……

    毫无所觉地,她直接张开小嘴,吃下了面皮,然后慢慢轻嚼慢咽,细细地回味着。

    随即她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后,神色惊艳地说了一句:“现在哀家有一半的可能相信,这确实是你做的东西。”

    “噢?”韩沥对此以外,“我向来不说谎,但您为何在验证时只信一半。”

    “咸阳有这个水平的厨子,早就进入太官令和汤官令了。”赵姬对此没好气地说道,“但你……入秦半年才因为无意让哀家发现你的琴伎——现在,哀家认为很有可能是你带来了一个厉害的厨子做的,只是没献上罢了。”

    “太后,还有两道菜,您慢慢品,”韩沥对此无所谓,“是臣亲自做的,还是臣真的家里有个好厨子都无所谓,关键……是今天您的吃好。”

    “但这么多菜,你若不吃,哀家太饱了,又不好参与接下来的大典……真是为难啊。”赵姬又为难起了韩沥。

    “太后,嫪毐也不是无武功之人,我也有。”韩沥拿起了一双木箸在夹了自己那边的一块面皮,在案上,“但我练武从来都是为了方便——”

    下一刻,在赵姬欣赏的目光中,韩沥用一只手,一双木箸精准而快速地将一块面皮里包好了烤鸭皮和配料。

    只是他不用木箸夹,只是手指一夹,在自己的酱料碟上微微一蘸,送嘴里,上下一碰,咽下。

    赵姬的眼睛顿时微微睁大了一瞬,然后她撇了一下嘴:"啧!你这是牛嚼牡丹!"

    "哈!尚公子跑到我府上借宿躲八玲珑时,我用膳都是自己来的。"韩沥对此向来都是当乐子说,"尚公子连个鸡子都剥不好。"

    "他是王上……"赵姬虽然不喜欢这个时候和一个比自己儿子还年轻的人讨论自己的儿子,但还是要争一句,"有内侍给他剥——他要不是自作主张来新郑,也不会遭此一劫。"

    "但他若不遭此一劫,也不会遇上我,而我也不会遇上您。"韩沥端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抿了一口,"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赵姬白了他一眼,但没有再说什么。

    大概吃了四五口后,赵姬就表示:“够了,不能过饱,大典还得吃点东西。”

    “这是明智的选择。”韩沥开始收起东西,将装有食盒的盖子放好,然后搬走。

    下一道菜端上来的时候,赵姬的眉头皱了一下。

    一只白瓷盅,里面的汤液淡黄近清,看上去寡淡得像一碗泡过茶又倒掉了的水。

    汤面上浮着那只被剔完皮肉的鸭架,孤零零地漂着,连一片葱花都没有。

    "这也太寒酸了……"赵姬刚抱怨了半句,又为之一愣。

    一股浓郁的香气突然从白瓷盅的盖子被揭开后扑鼻而来——既有那种浓汤的厚重,又是一种更清、更锐的鲜,像把很多肉香的味道全都收进了一盅水里。

    那气味告诉赵姬:这不是一碗普通的茶汤。

    "这是吊汤。"韩沥伸手提起白瓷盅,把汤液稳而轻地注入赵姬面前的碗中。淡黄色半透明的汤液落进碗底,泛起一圈极轻的涟漪,那股香气在碗口处凝成一层若有若无的雾气,"拿猪骨和鸡架经过特殊手段熬制的,看着淡如清水,实则味鲜滋足。"

    “如果真这么神……”闻着浓郁的香气,看着寡淡如水的汤液,赵姬对此说了一句,“我还真不觉得你应该当太久的谒者,去当太官令吧。”

    她低头看着那碗汤,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伸出手,端起碗,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汤从她唇间滑入口中,没有厚重的口感,没有浓稠的质地,只有一股鲜明的鲜味从舌尖一直滑到喉咙深处。

    那鲜味不霸道,却绵长,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从嘴里一直牵到胃里,落下去之后还在微微地荡。

    “呼噜……”她咽下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太官令真的应该降职成太官丞——这汤哀家还是第一次喝到,这竟然真的是你的本事?"

    "做这种汤,从来不是为了用山珍海味。"韩沥把剩下那盅汤放回桌面,坐了下来,"而是要用最普遍的东西,造就最极致的结果。"

    赵姬没有说话。

    她低头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带着一种媚眼如丝的热切:"就像你。寡淡如水的外表下,藏着浓烈的滋味。"

    韩沥却没有动。他在灯笼的昏光里,神色平静。

    "矜持一点,太后。"他的声音依旧带着抗拒,"就算不为王上想想,也要为长信侯想想。"

    赵姬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她接下来的声音里带着一层薄薄的煞气:"他是我的,而我不是他的。"

    "我无意做争抢者。"韩沥的语气没有因为这句话起任何波澜,"我从来都是问题解决者。"

    赵姬眯起了眼睛,不置可否。

    饭后,韩沥端上了一盒酱牛肉,和赵姬举杯共饮。

    "你为什么要喝水?"她的声音里带着探究,也带着一层更深的什么东西,"哀家不信你一滴酒都没喝过。"

    "有。"韩沥没有否认,"我的门客们要喝酒,觉得让我喝水不好意思,就会让我也喝。我的上司有时也带着一壶酒,这是服从测试,我也得喝。"

    赵姬的目光落在他那只陶杯上:"那哀家要你也喝酒呢?"

    韩沥沉默了一息。

    "别在今天,别在这时。"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却也有一点哀求,"我……还没准备好考虑关系有多近。我只是希望能让您在紧要关头,别损失太多。"

    赵姬的脸色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微微变了一下。

    "王上需要一个后续信得过的太后,相邦需要一个后续能稍微拖延王上处置退场后自己的盟友。"韩沥继续说下去,"就算是长信侯也需要一个败亡之后还能记得他的女人,不是吗?"

    赵姬的脸色在那一刻终于绷不住了。

    她的手指在酒杯上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她把酒杯放回桌面,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意兴阑珊的、像是被人从一场好梦里叫醒之后的倦怠:"把你没说完的事情说完吧。"

    韩沥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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